他经常生病,但即使烧得浑身滚烫,他也不会喊一句难受,他会乖乖喝下小茶端过来的药,然后安静地睡过去。
他也很少说话,一直到三岁时才能完整地说出句子,旁人都嘲笑他是个傻子,但他不急,也不辩解,他依然用那种懵懂的、茫然的目光看着这一切。
我问起他在看什么,他会告诉我:「我只是在看,没看什么。」
「怎么会没看什么呢?看天,看地,看小羊、草原、云朵,它们都没有进入你的眼睛吗?」
「有的,只是我没有认真看。」
「那你认真看什么呢?」
那时候的他,还不会用准确的词汇表达他心中的想法,后来他渐渐大了,才抱着我悄悄说:「阿娘,我真喜欢这里,我看了好久好久,每一个人每一片云我都喜欢。」
「你看了那么久,就是在看你喜不喜欢吗?」
他用力地点点头,然后笑得灿烂极了,「我觉得好开心啊!」
从那以后,他就像个真正的匈奴人一样成长了,我曾经给他讲的故事他都逐渐淡忘,因为他喜欢这里,他是匈奴的王子。
刘豹抱着他上马,一起策马奔驰在无边原野,溪秀骑马追赶,父子三人的笑声回荡不休。
小茶已经长大了,就快要嫁人,爽朗大方的大姑娘问我:「姐姐,现在这里是你的家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已经远成一道剪影的三人。
这个问题,刘豹已经很久没问过我了,只是每晚都会用结实的手臂环住我的腰,紧紧贴着我,确认我整个人都是他的。
那姿态过于亲密,仿佛爱侣一般,不是我能拒绝的。
32
那天是很平静的一天,跟小宝吃了饭,我们一起去草场看新出生的小羊。
路过大阏氏的营帐时,她的侍女说,外出平叛的刘豹今天会回来。
大阏氏那里已经在准备酒席了,这样正式的场合我从来不会参加,我牵着小宝的手继续走。
不到两个时辰,刘豹就回来了,与他一起的,是一个高大健壮不输于一众匈奴武士的汉人少年。
虽说是少年,战马上一样挂着七八颗人头,铠甲上的血迹干涸成紫黑色,目光如鹰隼般凛冽又如山巅积雪般纯净。
他周身毛发都偏浅淡,似乎是为了显得稳重,他如弱冠青年一般蓄须,胡须尤为淡黄。
刘豹的神色很难看,全无得胜归来的喜悦。
我正牵着小儿子看小羊回来,他听说小羊不日就要被送去其他人家,离开它们的阿娘,正有些难过,看见父亲回来了,开心地冲过去。
那黄须的少年看着汉人模样的我和孩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问刘豹:「这就是蔡夫人和孩子吧?」
「是。」
少年从头到尾打量我,带着审视的意味,然后上前来朝我拱手行礼,「在下中郎将曹彰,丞相之子,受父亲所托,迎蔡公之女归汉。」
「你的父亲是……」
「曹操。」
33
后来我才知道,曹彰来接我的这一路并不像我所看到的那么平和。
他帮助刘豹平定了叛乱,同时也直接驻军在了匈奴腹地,如果刘豹不同意我回去,那么曹彰带来的兵不介意再战一场。
师哥在那时已经成为丞相,平定了北方,实力不是刘豹可以抗衡的。
曹彰是个武将,完全活成了师哥当年想活成的模样,意气风发,挥斥方遒。
他的眼里没有纠葛与波折,只有执行命令的坚毅。
他的父亲让他带回我,他就准备好金银宝物和兵马,若匈奴王同意我走就献上金银,若不同意就拔出刀剑。
而刘豹没有强硬地反对,只是说:「蔡琰可以走,匈奴血脉却不能带走。」
小宝似乎明白了什么,立刻紧紧抱住了我。
我绝望地看着刘豹,「你怎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