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豹并不看我,也不看孩子,他负手而立,与曹彰对峙,「丞相大人想带回老师之女,蔡琰若答应,本王无可无不可。不过如中郎将所见,蔡琰所出之子为匈奴王室,不可带走。」
曹彰点头,「有理。」
「我的孩子,我为什么不能带走!」
刘豹的手一直放在刀柄上没有落下,散发着冷冽的气势,「你可以选择,蔡琰。」
他这才看向我,目光冷漠。
像是在说:你走,孩子留下;要孩子,就不准走。
「好了,中郎将远道而来,还请先行休息,本王晚上准备了宴席招待。」
「多谢匈奴王。只是,蔡夫人之事……」
「本王说了,蔡琰自己可以选。」
刘豹一摆手,他身边的侍卫便从我身边抢走了孩子,拦着我不许我接近。
小宝从没有见过他父亲这样阴沉的脸色,也听明白了我们话中的意思,被侍卫抱着离开时哭号得极为惨烈,「阿娘!阿娘!你别不要我!阿娘!我要阿娘!」
我颤抖地咬着嘴唇,恨不得自己瞎了聋了,不想在这样炼狱般的场景中受煎熬。
曹彰见我支撑不住想要晕倒的样子,身边又没有侍从,就扶了我一下,顺势在我耳边说:「夫人请思虑清楚,父亲愿以两千金加白璧一双换夫人归去,又派我以重兵胁迫,匈奴王才肯放手。」
言下之意,已经没有谈判的空间了。
可是,那是我的孩子啊!我的血我的肉,在我的身边长大,从一团襁褓中无知无觉的婴儿长成了一个会笑会说话的小人,抱着我的腿叫我阿娘的孩子……
曹彰又说:「父亲寻找夫人多年,命我必须带回你。」
「父亲还有句话,托我带给夫人。」曹彰勇武昂扬,似乎是觉得这话别扭,皱着眉:「父亲说,『卫宁不好,我接你回家』。」
我按着锥刺一般疼痛的太阳穴,过往种种在眼前一一浮现,那些久远的痛苦场景一遍遍轮回,我才发现,原来我人生中的快乐时光,都是在那句话后戛然而止。
卫家,匈奴,流产的孩子,被斩首的父亲,被火烧掉的书和符嫣,还有想要拥抱却只能漠然无视的溪秀……
「让我想想。」
我对曹彰说,然后失魂落魄地回到我从前牧羊的那片冰川。
在那里,已经有几个汉人奴隶接替了我的工作,其中一人我已经认得,是当年和我一批被掳来的汉人。
见没有匈奴人监视,他冲我打招呼,「你来了!」
其他汉人也冲我点头示意。
我问他:「我们来匈奴已经十二年了,你在这里成家了吗?」
「我这种奴隶,做到死罢了。」
「如果你有妻子孩子了,让你再回中原,你愿意回去吗?」
周围的人渐渐靠拢,似乎明白了我想问什么。
其中一个妇人颤抖着问:「你能回家了?」
一众人于死灰中生出火星一般的目光看着我,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敢做的梦。
我艰难地点头,看着他们,想寻求一个答案,「但是,我的孩子不能和我一起走。」
众人沉默了半晌,然后,那个妇人低吼着,「回去吧!不要死在这个地方!灵魂都无法回乡!」
陆续又有人说:
「回去!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求求你回去给洛城洋县的孙九娘带句口信,说她男人已经死了,不必再等!」
「回去!我逃了三次,可能下次就死了,可我还是要回去!」
「丫头,回去吧,来到这里不是你的错,你不用为此负责!」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对我说:
回去吧,孩子!
带着我们这些可悲的丧家之犬的梦想一起回到那片残破凌乱的山河,然后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匈奴的狗,我们,永远是大汉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