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的大雪反出亮光来,我将手里的灯举起来抬头去看,见到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
「师哥,游廊太滑了,我又忘了带伞。」
「你先回去,我来接你。」
天气太冷,话说出口的时候会冒出白汽,转瞬即逝,我目光追逐着师兄说出的话,忘了回游廊上去。
他很快带着伞走下琴阁,几步跑到我身边,从我手里接过灯,然后撑起伞。
「怎么傻了,就在雪里淋着?」
他穿着软甲,腰间配着刀,身上有股生冷的腥味。
见我呆呆地打量他,他笑了笑,「白天惹了事,逃跑的时候受了点伤,别怕,一会儿就有人来接我。」
他似乎不愿意谈发生了什么事,强装微笑跟我说话,可如果已经严重到受了伤要躲到我家来,应该不是小事。
我分析着他话里的意思,问他:「你要走吗,去哪里?」
「离开京城。」
连去哪里也不说,我垂眸看着雪地,「我要出嫁了,到时候你会来送我吗?」
他顿了顿,「可能……」
我不想再听,打断他的话,「我给你弹首曲子吧。」
于是,我们进了琴阁,取出焦尾琴,将窗户打开,借着皎皎月光焚好了香,我取下侍女用丝巾包好的手指,活动了一下,抚上琴弦。
我有许多话想跟他说,也有许多问题不明白,可在这样的夜,我们这样的身份,似乎什么都不能说。
说不出来,我只能用琴音告诉他。
指尖长冻疮的地方每每酸胀疼痛,都在提醒我是怎样一遍一遍就着月光用影子描摹我们的名字。
蔡琰,曹操……
我也不得不承认,原来我不是难过要嫁人,而是难过不能嫁给他。
一曲还没弹完,宅院外传来几声极为凄烈的夜枭长鸣,师哥握着腰间配刀的手动了动,警惕地看向外面。
我停下指尖动作,「你要走了吗?」
「不急,你继续吧。」
「不必了。」
「昭姬,你还小,你不明白……」
「师哥,我明白。我还记得你说你的志向是做征西大将军,为国讨贼立功,好志向,我很敬佩,蔡琰等着你做征西大将军那天,为你把这首曲子奏完。」
他走到我身边,低头看跪坐着的我,眼中有我未曾见过的狠绝肃杀,「如果卫宁对你不好,告诉我,我把你抢回来。」
我想也不想就说:「好啊。」
他最后想拍拍我的脑袋,像从前那样,但手伸到一半却改成捧着我的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记在心里。
然后,他转身离开,消失在漫天大雪中,留下的脚印也很快被风雪淹没,仿佛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三天后,我穿上嫁衣,离开了京城。
8
成婚那天,卫宁纤细玉白的手移开我手中却扇,映入眼中的是一张眉目如画的脸。
卫宁眉如羽玉,一双瑞凤眼恣意潇洒,鼻梁细直挺拔,他嘴唇很薄,但微笑起来会有圆润的唇珠,有种懵懂又骄纵的美。
他不顾喜娘在旁,见我便说:「卫宁,字仲道,你呢?」
合卺酒还没喝,新人却先说起了话,这是不合礼数的。
喜娘为难地看着我,卫宁也看着我,一个焦急,一个坦然。
我心里的不安似乎被卫宁的笑冲散了,「蔡琰,字昭姬。」
喜娘等不得了,强行笑着端上合卺酒来,「新人新妇请共饮合卺酒!」
卫宁接过酒器,递给我一个,与我手臂交挽,我们大红衣袖上的金色绣纹层叠交缠,带着绮丽而缱绻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