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卫宁这个人,给我留下的所有回忆,都是那些绵密的情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卫宁是卫家二郎,前面还有一个大哥,他大哥早早娶妻生子,如今汲汲求取功名,大嫂是在家操持一家大小的冢妇,下面几个弟弟都是庶出,且又年幼,卫宁这个次子做得轻松潇洒,万事不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就在成婚第二天,原该跟公婆敬茶,婆母起来得晚了,我与卫宁在明堂前多坐了一会儿,吹了冷风,回来他就发起烧。婆母到我们房里训斥我没有照顾好他,他当即就呛回去,说:「明明是等母亲等得感染了风寒,昭姬再能干,还能管得住穿堂冷风吗?」
气得婆母眼泪都掉下来了,他一点儿不在乎,退了烧,第三天就说要带着我出门参加河东诗会。
我在卫家时间不久,但从沉迷金石的公公、憔悴消瘦的大嫂和气势凌人的婆母几人身上不难看出,卫家家里也不太平。
说起来,世家人多事也多,自然不可能像我家,爹爹带着我一个女孩儿简简单单过日子。
卫宁对他母亲是全然不放在眼里的放肆,我却不敢跟着胡闹,所以拒绝和他出去。
他换好了银獭皮的斗篷,戴着帽子手捂,把自己裹得跟蚕宝宝似的,似笑非笑地跟我说:「那你可想好了,不跟我出去非要在家里,我回来也不许跟我闹。」
我看马车旁已经站着两个娇媚侍女,老远都闻到她们身上飘过来的香粉味,心想这个诗会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还是别跟着凑热闹,就跟他说:「我真不去,你早点回来。」
卫宁一走,婆母就派人来请。
倒像是早就等着似的。
我去到她院子时,见院廊下大嫂守着一个炉子在煮茶,外面天寒地冻,她只穿着常服,冻得手都红了。而屋内不时传来婆母和侍女们的说笑声。
大嫂见我来了,冲我点头示意。
我想着,世家大族的夫人还来折磨儿媳妇这一套?
门帘子掀开了,我一脚都迈进了屋子,想了想,还是回身一把拉起冻得嘴唇发紫的大嫂,牵着她就往里屋走。
「婆母,儿媳来迟了,正巧遇到大嫂在外面,不知道是哪个胆大的下人不通报,让大嫂自个儿在外间等着,我就拉着大嫂一起进来了。」
我与大嫂一同出现,又说了这么一番话,屋子里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跟见了鬼似的,特别是婆母,咬牙切齿地看着我。
「婆母,怎么了?」
「你……」枯瘦的指头颤颤地指着我,像是要隔空把我给点死一样,「你大胆!滚出去,滚去外面跪着!」
我刚要说话,大嫂拽着我的手冲我摇头,然后熟练地冲婆母跪下,「弟妹年纪小不懂事,婆母饶了她这次吧,毕竟是新妇,这样罚了,二弟也没有脸面。」
「仲道的脸面关你什么事!你也去外面跪着去,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遇上两个忤逆不孝的儿媳!」
我看大嫂一脸惶恐,生怕事情闹大的样子,也歇了跟婆婆辩驳的心思,便带着大嫂走出屋子。
「弟妹,都是我连累你了,你还是去……弟妹?」
大嫂的话没说完,我就吩咐我带来的下人,「去拿几个软垫、火炉、斗篷、华盖来,在院子里铺好了,我和大嫂要罚跪。」
「弟妹,你这是……」
我笑了笑,「罚跪啊。」
于是,侍女们清扫了雪地,一层层铺上隔水垫、棕垫、锦缎软垫,撑起了华盖,又将四周用屏风围了起来,生起了几个大火炉。
我带着大嫂跪在园中,看着院里大雪纷纷,十分惬意,甚至起了赋诗一首的念头。
「弟妹,你何必这样与婆母作对……」
「婆母只说让我们跪着,又没说怎么跪,我这可不算忤逆。」
下人们被我的架势吓到了,没人敢去屋里禀报,怕惹起战火,烧到自己身上。
等到晚上,卫宁参加诗会回来听说我没回屋赶来接我,看到我和大嫂已经在院子当中就着火炉烤起了米饼,立即跑去屋里跟他母亲大闹一场,再出来时,脸上已然多了一道巴掌印。
他走近我们,身上的酒味很重,脸色酡红,目光迷离,我见他走得歪歪扭扭,想要搀他一下,可他直接走向了我的左手边——大嫂那里,朝大嫂伸出手,「阙音,走了。」
大嫂用极低而又极尖利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喊了一声:「卫仲道你疯了!」
这一声将他的理智喊回来了,他这才看见跪在大嫂旁边的我——我正拿着烤好的米饼,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
「昭姬……」卫宁的手还伸向大嫂,仿佛不知道该先拉哪个起来。
我用手撑着软垫站起来,拂了拂身上不小心沾上的雪粒,将手里的米饼砸向他,然后转头就走。
走上游廊的时候,我看见婆母在窗子那里注视着我,冲我冷笑。
真是一家罔顾伦常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