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与大哥一样不喜欢与大嫂多接触,不仅因为卫宁那点龌龊的心思,也因为大嫂实在太绝望了,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儿积极的,向上的事物,她就好像一块被砍下来的木头,一天天地在阴暗的角落发霉腐烂。
偶然在婆母的院子外见到她,她强行冲我微笑,眼角的细纹蔓延到脸侧,讨好地望着我,仿佛她做错了什么事。
我握紧了拳头,终于还是没忍住,冲她说:「你没错,你不用这样。」
若是我,当下带着孩子坐上马车去找丈夫,去把自己的心同他剖白个清楚,要是能过就继续过,不能过就分开,一边两宽各生欢喜,何必这样拖着挂着要死不活折磨自己!
但是她只是用感激涕零的眼神望着我,「昭姬,谢谢……」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生硬,上前去拉住她冰凉的手,「大嫂,你应当与大哥好好谈谈。」
大嫂想也不想就摇摇头,苦笑着说:「他不想听。」
「你不说,怎么知道他不想听?或许他是因为听不到你说,所以不敢回来呢?」
「你不明白,昭姬,他讨厌我。」
「他讨厌你为什么要娶你?就为了让自己难受?他明知道你曾经心有所属,明知道婆母不喜,却还是要娶你,可你连去找他问个明白都不敢。我若是他,我就会以为,你连问都不问,是因为你不在乎。」我握着大嫂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你在乎大哥吗?」
「我……」
「大嫂,蔡琰言尽于此了,以后请大嫂不要觉得抱歉,至少你我之间,仁至义尽。」
我回了卧房,卫宁正在焚香。
他穿着单薄的锦裘,在烧着火笼的屋里被炭火薰得面颊泛红,十分好看,我心里想的却是,明明与大嫂年龄相差不大,如今却像是两辈人。
卫宁这个人,在府上众人忧心大公子的时节,没心没肺地顾着自己玩乐,该熏香熏香,该制衣制衣,今天还心血来潮要抚琴——这样荒诞恣意,怪不得始终是个少年模样。
「昭姬,来听听我调的音对不对。」
「我累了,改日吧。」
「怎么了,母亲又为难你了?」
「没有。」
卫宁眉头微皱,小心翼翼地问我:「那是……碰见大嫂了?」
我让侍女为我脱下大氅,抖落发间雪粒,无奈地看着他,「我与大嫂是妯娌,同住一个屋檐下,碰上了再正常不过,但不管我俩怎样,都与你无关。」
卫宁走过来想抱我,被我避开了,侍女们见我们气氛不对纷纷退下,他拦着我的腰把我拉进他的怀抱,与我对视。
「蔡琰……」话一出口,似乎是觉得语气不好,卫宁沉默了一瞬,转而低声说,「冲我笑笑吧,你笑起来好看。」
骤然被拥进这样温热的怀抱,心底的幽寒似乎也融化了一些,我无法继续我的执拗与他对视,「我笑不出,不是因为你。我担心爹爹。」
「等局势好一些,我带你回京城看岳父。」
「真的?」
卫宁低头吻我的鼻尖,呼吸交缠,如同爱侣一般,「真的,谁也拦不住。」
他将我抱到床上,十指紧扣,与我极尽缠绵,闻着他衣袖上的熏香,我说不清有什么问题,,但总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我与卫宁,总归是少了什么。
11
冬去春来,我换上染坊新出的一种绯色长裙的时候,大哥回来了。
卫寂与卫宁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两样人,卫宁有多恣意妄为,卫寂就有多老成持重,行事说话一板一眼,接受不了丝毫不规矩。
明明他们两个只差一岁多,偏偏像是两辈人。
细究起来,卫寂长得也好看,可你见他第一眼,一定不会去想他好不好看,只会觉得:不愧是卫家嫡长子。
家宴上,婆母喜极而泣,抱着卫寂直呼「我的心肝肉」,大嫂和侄子都找不到机会跟他好好相见。
哭闹了一阵,婆母又开始问那几个庶子的事情,卫寂只是说:「庶出不足为道,开宴。」
一句话说得婆母涨红了脸,又舍不得反驳她的心肝肉大儿子,只得狠狠瞪了大嫂一眼。
我心想,婆母脑子果然是有几分问题的。
食不言,除了杯碟相撞时有几声脆响,一顿饭吃得安静无声,卫宁似乎有些心不在焉,闷着头喝了几口酒,眼中升腾起雾气。
他在矮几下握住了我的手,手心滚烫,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