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江迟没有假装没看到。
他看了回去。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瞬,大概零点几秒,短得像是风吹过树叶。但江迟在那零点几秒里看到了傅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缩在浅色的瞳仁里,像一颗被琥珀包裹住的星。
然后他移开目光,快步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手里攥着换洗的衣服,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看着浴室镜子里自己的脸——脸红了,从脖子红到额头,红得比他跑完七百米还夸张。他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的。
“冷静。”他小声对自己说。
镜子里的少年嘴唇动了动,又说了一遍:“冷静。”
效果为零。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凉得指节发白,但脸上的红只退了一点点,像冬天的雪遇到温水,化得不情不愿。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宿舍已经熄灯了。走廊里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祁宪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梦呓,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好像在跟谁吵架。简陌的床铺方向没有声音,呼吸很轻,大概也睡了。
傅妄的床铺还亮着一点光——是手机屏幕的光,很暗,大概是调到了最低亮度。江迟摸黑走到自己床铺前,把毛巾搭在床尾的横杆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被子很软,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新妈妈给他选的。浅灰色的纯棉被套,跟他的睡衣是同一套。他把自己裹成一个卷,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在黑暗中眨了两下。
对面床铺的屏幕光熄了。
宿舍彻底陷入黑暗。
江迟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今天的画面:小测卷子上最后一道应用题的答案——他写的是对的,他记得自己在交卷前又检查了一遍单位换算;体育课上他答对了那道物理题,关于自由落体运动的,他觉得自己的物理好像没那么差;诊室里傅衍之说“你比上周好”,他说“还行”,但他心里知道——他确实比上周好了一点点。
还有那颗糖。
草莓味的,很甜。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祁宪那张便利贴应该在的方向,现在只是一片漆黑。但他记得那个位置,记得祁宪的笔迹和简陌的笔迹在纸上打架的样子。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他的被子上。
江迟伸手摸了摸。
是一个抱枕。
不大,方形的,软软的,布料是光滑的那种,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洗衣液之外的味道,像某种沐浴露或者身体乳,很淡,很干净。
他不用猜是谁扔的。
401宿舍只有一个人会在熄灯后悄无声息地往别人床上扔东西。昨晚是外套,今晚是抱枕。
江迟把抱枕抱在怀里。
软的。暖的。
他把脸埋进抱枕里,闻到那股淡淡的香味,心跳又快了几拍。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抱枕,傅妄可能只是觉得他的枕头太矮了需要垫一下,或者傅妄的床上放不下这个抱枕了需要挪地方,或者这是一个惩罚——不对,今晚没有打牌,没有惩罚。没有任何理由,除了——
他不敢想那个“除了”。
他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些,闭上眼睛。
三月的夜晚,风吹过宿舍楼的窗户,发出轻微的响声。窗帘没有被完全拉上,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
线上落着一颗草莓糖。
不知道是谁放的。
也不知道是给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