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女子说着,把手里的行李包递给范立刚。
满头大汗的范立刚坐下后,一边抹着额头一边松了松领带。坐在旁边的女子递给他一张报纸,范立刚接过报纸说:“谢谢,差一点差一点!”
客车在笔直的高速公路上向南飞奔。外面还有几分寒意,早晨的冷风吹过,人们觉得还像冬天似的。广袤的原野上一片光秃秃的,只有一片片麦苗还像小草一样,伏在泥土上。
范立刚的报到时间是二月二十九日,也就是说,在莫由地区,这个季节真正的春天还没有到来。
范立刚靠在后座上,抑制着连日来激动的心情,尽管他口袋里装着县委组织部的介绍信,尽管他完全证实自己借调省委组织工作的消息已经是千真万确的了,可他还是有些如梦如幻的感觉。到省委组织部工作,对于他来说连做梦都没想过。三年前他从一名教师调来乡里当秘书,在许许多多的同事的眼里,他已经是一个时代的宠儿,有些人甚至怀疑他有天大的神通。当他走上乡党委秘书这个“大权”在握的三万人口的重要岗位时,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几年之后他的去向问题,是回到县城当什么长,还是继续留在乡里,至于能不能当乡长、书记。那完全看自己的造化了。关于组织部,不要说省委组织部,就连县委组织部,他连想都没想过。两年多的乡党委秘书,对于范立刚来说,是他对于官场的一大飞跃。他知道,组织部门是决定一个干部仕途命运的重要部门,是神秘而又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他这个小小的乡党委秘书就由县委组织换过三次任免文件,当初到县委组织部拿介绍信时,县委组织部给他的只是一张在任职栏内写着“做秘书工作”的介绍信。当时,他管不了那么多,拿着那张盖有县委组织部的大红印章介绍信,激动的真的跳了起来。他虽然还不清楚,自己从此迈向仕途的遥遥万里征途,未来自己要面对的是坦途还是深渊,他都不可能去想的。但这是他梦寐以求得来的岗位。他在乡政府那间办公室里渡过一年多时间之后,有一天,朱承庆书记突然带回一张关于他的任职文件,这份任职文件和当初那张介绍信不同,任命他为乡党委助理秘书,范立刚同样兴奋不已,乡党委的助理秘书是一个多大的官,他没去想,但是同样那是一份盖有县委组织部大印的任职文件,他在仕途上又向前进了一步。他清楚地记得,文件的第一行写着:“关于范立刚同志任职的通知”。文中写道:
“白塘乡党委:范立刚同志任乡党委助理秘书。”
当时朱承庆把文件给他时,笑了笑,说:“哎,秘书不过是股级干部,还搞什么助理秘书,真是的。”
不过,后来不久,县委组织部任他秘书的文件终于发了下来。谁也没有想到连一个小小的乡党委秘书都在县委组织部折腾了几年的范立刚,却一下子借调到省委组织部了。
范立刚按捺住那颗年轻激动的心脏,他坐在客车内,随着车身颠簸晃动的节律,想象着未来美好的前景。对于原野的一派大自然的风光,全然毫不在意。他不是诗人,也不是游客,他无心观赏这撩拨人的飞红流绿。
不知什么时候,客车停在一片并不宽广的水泥地上。司机回过头大声说:“休息十五分钟,大家抓紧时间。”
车厢里一下子就**起来,范立刚坐着没动,下意识地看着往车门口挤去的乘客。这时,坐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子站了起来,范立刚移了移双腿,抬头朝女子笑笑,女子微笑着说:“下去活动活动,坐了这么长时间,两条腿都麻了。”
范立刚没说话,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退到过道里,挡住后面的人,让女子走到他的前面。
范立刚跟在女子身后,这时他才看清面前这位近在咫尺的女子,首先印在他眼帘的是她那壁玉般皎洁的长长的脖子,乌黑发亮的长卷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隆起的高髻,显得别有一番风韵。只是这身深蓝色职业装与她的年龄似乎不相称。
广场上停着一辆又一辆往来的客车,今天阳光灿烂,温度回升,范立刚站在客车旁,这时那个女子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到了范立刚面前,她犹豫一下,微笑着向范立刚点点头。这时范立刚看清了她的全貌,她身材修长,仪表端庄。她那皎洁的面庞上,嵌着一对甜美的凤眼,深蓝色的西式敞领里,系着一条白色红花纱巾。
在她抬头时,把眼睛对着范立刚亮了一下。啊!多么明亮的眸子!那亮,透出她的美丽和善良。
女子略微停了片刻,便朝车门走去,范立刚跟在乘客中,登上车门。
一路上,范立刚虽然时而闭上眼睛,时而看看窗外,但他却毫无睡意。而他身边的那个女子一直靠在后坐背上,微闭着双眼,那样子像睡着了似的。
直到下车时,范立刚才帮着女子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他们站在座位前,范立刚说:“我帮你拿吧,行李多吗?”
“谢谢,不用。”她说,“再见!”
范立刚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就在他向她挥手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甜甜地一笑。这笑多么清醇,多么美好。范立刚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如果都像这种若有若无的东西,也许是生活比较有滋味的一部分。
范立刚站在威严壮观的省委大门前,目光在这高大的门楼前地移动着,他从乡里小秘书突然间平步青云,来到省委组织部,此时此刻,他的心里从没有过的激动。乡政府是中国当今最基层的政权机构。和省委组织部相比那是天壤之别,范立刚站在省委大门前,肃然起敬。他仰望着雄伟威严的大门,正门高大而宽阔,整体墙壁由橘黄色大理石镶砌而成,上面宽顶四周由汉白玉拼成美丽的图案,显得壁砌生光,玉栏朱楯,工巧之极,辉煌夺目。平顶上竖立着一根银灰色的旗杆,上方正飘扬着鲜艳的五星红旗。门楼两旁彩旗迎风招展,大门外,翠柏苍绿。地上红、黄、蓝三色鲜花摆成美丽的图案。
大门两旁年轻的武警卫士身着警服,笔直地站在那里,一辆辆高级轿车,鱼贯进出。卫兵不时地变换着手中的红绿小旗。
范立刚的心里肃然起敬,顿时产生一种强烈的震撼。曾几何时,他经过这雄伟的大门时,对于在这里工作的人员羡慕、嫉妒过。现在,他突然间觉得自己不再是当初的范立刚了!从今往后,他将每天昂首挺胸从这个大门里出入。成为全省六千多万人民最为敬仰的最高机关中的一员。
他在这里站了一会,重新抬起头,这才发现大门右边有一块金色的方牌,牌子不大,上面雕刻着大红宋体字:“中国共产党莫由省委员会”。他想省一级就是不一样,连牌子都别具一格,别看这牌子不大,权力却是至高无上的,可是让人望而生畏呀!
范立刚站了一会,整整服装,理了理头发,拿起身边的旅行包,朝大门走去。
“干什么的?”左边那个卫兵大声说。
这时一辆奥迪轿车从大门里面开过来了,右边那个士兵晃着手里的小绿旗,轿车减慢速度,缓缓出了大门。
“往旁边站,到大门右边登记去!”左边那个卫兵又说。
范立刚急忙往旁边退去,又一辆轿车缓缓地开出大门。
“同志,我到省委组织部去。”范立刚站在左边卫兵面前说。
“到右边接待室登记去!”
范立刚犹豫了一下,正准备转身去接待室,突然想到自己临来时天臾县委组织给他开了介绍信,于是放下旅行包,从西服口袋里取出介绍信,递给那个卫兵。年轻的卫兵接过介绍信,看了一下,说:对不起,请吧!进大门向左拐,后面第二幢红楼就是省委组织部。
范立刚边拿起旅行包边对那卫兵说:“谢谢,再见!”
在这一瞬间他又觉得好笑,什么“再见!”以后咱们天天见了!
进了大门,范立刚极目远望,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沿着大门向里延伸,一眼望不见尽头。路两旁修剪得整齐的黄洋把大院映在绿色的环境中,一棵棵吊槐,一株株芭蕉,相映成趣,院内一幢幢楼房,参差错落、整齐有序。大院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安谧和洁净,开阔而幽深,威严而又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