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恒耕说:“老贡啊,我虽然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可是我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目前只分管研究室,而且不久可能就要到人大去。但你放心,你是一个老同志,现在组织部的处长还有谁敢和你比,你又是机关干部处长,组织部也不是久留之地,能出去就早点出去吧!”
“老部长,老领导,我怎么不想出去,可是我知道,都是吴兴亮在后面捣的鬼。”贡世举说,“你是省委组织部最老的领导,他们都把你晾了起来,何况我呢!”
贡世举在痛苦绝望中渡过两周。一向都注意自己仪表的贡世举,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憔悴起来。一到办公室便把门关起来,整日拉长了脸,那样子有点像参加吊唁活动。
春节后一上班,郝部长就把贡世举找到办公室。
郝部长又是让秘书倒水,又是拿香烟,贡世举有点不知所措。
“老贡啊,春节还好吧!”郝部长微笑着看着贡世举。
贡世举的心里有些忐忑起来,春节刚过,领导就找他谈话,显然有些不正常。驼铭坐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突然想到,这些家伙都被吴兴亮收买了。不知为何,他更加恨这几个领导了。
“嘿嘿……”贡世举觉得自己的声音像笑又像哭。
“老贡,对自己有什么想法?”郝部长说。
贡世举看看郝国渠,突然怀念起郭强来,郭强曾经那么器重他,可是郝国渠和他相距像十万八千里。
“老贡,省委对你的工作安排非常重视。”郝国渠说,“部领导也进行了多次研究。”
贡世举的心脏陡然狂跳起来,这个严峻的时刻终于到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期待、兴奋、激动!惟独没有失望。他在这一瞬间,想到过去一个又一个他的前任,他们的安排都是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贡世举的脸上透出一丝亮光。
“感谢部长!”
“你在组织部工作那么多年,是一个老同志。”郝国渠的话又停住了。
贡世举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希望,那样子是绝望后获得的一线光芒。郝国渠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起来。贡世举急的心里像着了火,真想冲上前去,夺过他的杯子,把它摔得粉碎。
“近几年,我们省的林业发展很快,省政府决定把林业从农垦中分出来。”郝国渠又停下来了。
贡世举觉得头皮在发炸,他不知道郝国渠在说些什么,简直是痴人说梦,这些与他的工作毫无关系的话,卖什么关子。自己又不当省长,管它什么林业、农业的呢!
“新分开的林垦总公司虽然为国有企业,但还是算厅局级单位。”郝国渠看看驼铭。
驼铭接过话题,正要说话,贡世举突然咳嗽起来,郝国渠和驼铭相互看了看。
“新分开的林垦总公司正在组建领导班子。”驼铭说,“决定让你出任林垦总公司党组成员、办公室主任。”
“不过,”郝国渠说,“括号里是副厅级。”
贡世举简直如雷轰顶,顿时天昏地暗。郝国渠还说些什么,他一点也听不到了。
平静了一会之后,贡世举觉得自己从刚才的山顶一下子跌入万丈深渊。这么多年来所以的希望全都变成肥皂泡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贡世举是怎么离开部长室的,他已经没有一点知觉了。
贡世举调出组织部,只安排了一个企业的副厅级,似乎没有人大惊小怪。
几天之后,各处室拿到一份干部任免文件:章炳雄任机关干部处处长;免去贡世举机关干部处长职务。
章柄雄的任职在省委组织部内部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议论。章柄雄原来是西臾市人事局副局长,郝国渠当省委组织部长后,就把他调来省委组织部。不过一直没有明确职务,现在看来,章柄雄就是在等着贡世举那个机关干部处长的位置的。这个重要岗位让一个刚来的副处级干部抢去了,那些早就瞄准机关干部处长这个重要位置的人,不仅心灰意冷而且在心里对郝国渠的做法产生强烈的抵触情绪。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罢了。
与此同时,尹玉发调出组织部,被安排到省政法委研究室主任。而省委组织部研究室果然从《法制快板》社调来了主编耿成长,任研究室副主任。括号里写着正处级和主持工作。
这时范立刚接到通知,省委组织部要对省残疾人联合会的领导进行一次考察,这个任务是钱国渠直接交给新任机关干部处长章炳雄的,章炳雄刚上任机关干部处长,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燃烧的第一把火,虽然他对组织部很多工作的道道还不是太清楚,但他早已听到了关于贡世举和黄学西的议论,而郝国渠一上任就拿贡世举开刀,自然,郝国渠不说,章柄雄岂能不理解郝国渠对黄学西的态度!三个处长商量后决定由唐雨林具体负责,理由是他上次考察距今还不到一年,对那里的情况熟悉。唐雨林接受了这个任务又拉上范立刚。但是这一次唐雨林心里没有底,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其中深刻的内涵是什么。唯一能够究其原因的只有范立刚,那天晚饭后范立刚陪钱部长从省委党校回来,在车子上郝部长问起黄学西的事。现在他已经猜着八九分了。这次对残疾人联合会的考察分明是对着黄学西而来的。这些猜测和个人的领悟,范立刚哪里能对唐雨林说,只是心中有数,但是范立刚还是建议唐雨林第一天去开大会时,请处长章炳雄出场,原因是前次考察时贡士举出场的。
并没有人刻意安排,决定去残疾人联合会考察干部的时间,正是清明节,一早便下起朦朦细雨,唐雨林头一天已经给人事处长老轷打了电话,老轷当即就去向黄学西汇报了,黄学西先是一惊,转念又一想,很可能省委组织部是冲着他的那份报告而来的,老轷这人官瘾太大,别看他平日奴颜十足,见了领导说话像噎住似的,但是黄学西太清楚了,他心眼小,容不得别人当官,总觉得自己在部队是正团职,也算老资格,黄学西心想,你那正团顶个屁,到地方来懂得官是怎么当的?但是黄学西表面却要让他看出来,他自己对他是负责任的。所以就让老轷自己写了一份报告,安排他为党组成员。喜得老轷忙了两个晚上,白天偷偷也怕别人发现,材料搞好后,黄学西自己不送去,却封起来让老轷自己送组织部。黄学西当然是有用心的,一箭双雕,让老轷不怀疑黄学西口是心非,二是让组织部的人怀疑这种事怎么让当事人自己办呢。
老轷汇报了组织部要来考察干部的事之后,心里也有些激动,说不定真的是考察他的党组成员呢,拿着水壶给黄学西倒水时,两手抖得控制不住,黄学西在那一瞬间,感到用这种人实在也有些愧对全体职工,大小一个正厅级单位,上下也有近百号人,哪个不比这样的人强呢!但是不管怎么说,接待省委组织部机关干部处的领导规格要是一流的,他想,抓住这个重要的机遇,新上任的处长章炳雄又是组织部长郝国渠调来的心腹,如果能抓住章炳雄。他就有办法和郝国渠套近乎,那样他干到六十岁时还可以争取去省人大或者省政协,可以继续干到六十五岁呢。
晚上黄学西躺到**越想越不对劲,过去组织部有什么事都是先和他这个一把手先通气,怎么这次连半点消息都不透,第二天一早起床,见外面下着不紧不慢的细雨,才想起今天是清明节,不觉心中有一种即将扫墓的凄凉之感。
奥迪轿车冲破连绵雨帘,黄学西目不转睛地看着轿车前窗的雨刮器机械地来回摆动着,好像自己的心脏被刮来刮去。黄学西过去从来不准时上班,无论是原来的二局还是现在的正厅级,他总是这样,有事没事开着奥迪去省政府转一圈,或者在家睡个懒觉,天天中午都要喝三两。黄学西开会说话爽快,往往是九点半打个电话到办公室,说十点开会,十点一到他便来了,开会时1、2、3、4、5,讲完就散会。而今天,他第一个来到办公室,想打电话给机关干部处摸摸底,几次拿起电话来又放下了。春节前他本想打电话把唐雨林和范立刚约出来联络联络感情,不知为何被唐雨林婉言谢绝了,现在他不得不把这一系列的事都联系起来看了。
更让人奇怪的是老轷亲自带着黄学西的奥迪轿车去了组织部,唐雨林他们居然自己走了。老轷当即打电话给黄学西,黄学西狠狠骂了老轷一顿说,好事也让他这种人办坏了。放下电话,黄学西带上纪检组长汪永冒雨站在大门口迎接唐雨林一行。
章炳雄、唐雨林、范立刚、江碧玉四人来到残疾人联合会大门口,黄学西和汪永迎上去想握手,四人却一头冲进大门里,只听见汪永露出满口坏了的黑牙齿说:“这……这……这……啊……”
这时老轷已赶回来了,开了车门,看到黄学西呆若木鸡地站在雨地里,抖抖嗦嗦地说:“黄理事长,你这是……”
老轷迅速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就往黄学西身上披,只见黄学西一挥手,甩了老轷一个踉跄。进了大厅,章炳雄等四人站在那里看着刚才的一幕,唐雨林风趣地说:“黄理事长真是不管风吹雨打,胜似闲庭信步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黄学西用手一抹脸,抹去了雨水,脸上的表情如同变脸魔术那样快,由一副黑脸变成晴空万里的笑脸。
章炳雄感到黄学西十分滑稽,不愠不怒地说:“黄理事长怎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