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国渠还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瞥一眼侯向,侯向的脸色苍白、灰暗、凄凉。说话的声音有几分沙哑,常委们个个都低着头,没有半点声音。侯向已经结束了他的省委书记的政治生涯。本来郝国渠已经改变了原有的想法,同意召开常委会,会议通知已经发出了,后天上午八点半召开常委会,由侯向主持的莫由省委常委召开的最后一次常委会。其实每一个人在他政治生涯中,权力一天天达到顶峰,但是总有一天要退出政治舞台的,权力不可能永远掌握在他的手里的。交出政权总是无限的失落。唯有农民一辈子平平淡淡,无声无息,踩着黄土来又踏着黄土去。
常委会议结束了,大家走上前去和侯向握手,除了微笑,没有什么特别的语言。郝国渠是最后一个和侯向握手的,他的微笑带着几分愧意和内疚。最后侯向低声说:“原来的常委会取消吧!”
这时蒋习宇过来说:“侯书记,大家要和你喝送行酒。”
侯向说:“算了吧,明天,明天谭玉明同志来了,大家有这个机会的。”这声音比往日温和得多了,没有权力的象征,也没有个人的威严和自尊。他下意识地走到常委会议室的落地窗前,似乎是想躲开背后的那亮光和嘈杂,借助窗帘那一片模糊和单一,来澄清隐隐糊糊遮蔽在窗帘上的那层似薄又厚,似轻又重,似单一又复杂,似恐惧却又神圣的雾障……这里再也不属于他的了,他就要告别在这里十五年的政治生涯,在这里所作出的重大决策和人生最辉煌的岁月。老百性真是关心莫由的国家大事,下午三点钟省委书记侯向在省长蒋习宇的陪同下离开机场,直接来到常委会议室,整个常委会不到一个小时,可是当天下午下班前到处已经传开了,种种传说都是围绕一个话题,那就是省委书记侯向的去向问题。依然是有的说他调去北京了,有的说他调去外省了,有的说他不肯离开莫由,只求安排个闲职等等。
固然谁当省委书记对省委组织部市县干部处副处长范立刚来说并没有多大关系,但是范立刚却十分关注莫由的重大人事变动,这天他一直坐在办公室里,等待正式消息的到来。只到下午快5点钟,卜言羽才匆匆忙忙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侯向已经从北京回来了,明天中组织领导就要来莫由,宣布新老书记的交接。
范立刚走出了办公室时,已是黄昏时分,天气异常寒冷,冬天迟迟不肯离去,气温突然下降。天空的云层越来越低,不久空中飘起细细的雾一样细丝,这种细雨,渐渐地沾湿人的精神和衣服,甚至在人们不易察觉当中,慢慢地落下来,一种使人无从辨别点滴的极细的雨,一种不断地把那种无从目睹的纤小点滴对人飘过来,不久就在衣服上盖着一层冰凉而有渗透力的苔藓样的水分。
范立刚毫无知觉似地慢慢在大街旁的人行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这两天玲玲甚至讥讽他也像一个大政治家一样地关心当前全省这样头等政治大事,说他一个小小的副处长连省委书记的后脑勺都望不到,白操什么心!现在大局已定,全省已经如同开了锅一样,郝部长此时正在想些什么,又在干些什么,他想和章柄雄通通气,又觉得自己太可笑。他太清楚了,这种考察本来就是缓兵之计,不可能等到按程序顺利完成这次干部调整的。所以他现在只能顺其自然,随着时间的逝去而渐渐地淡化,反正组织部考察干部是无头无尾,无始无终的。
这时,范立刚的手机响了,他慢慢地取出手机,接通了电话:“哪位?”
“喂,范处长吗?是我,王怡娟。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现在正走在大街上。”
“干什么?你一个人!”
“是啊!”
“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马上来接你!”
“有事吗?”
“有事,快说,你在哪儿?”
只不过十来分钟,一辆奥迪轿车拐上人行道,在范立刚身边响了两声喇叭,王怡娟摇下车窗玻璃喊道:“喂!范……上车,淋雨啦!”
范立刚往旁边一看,王怡娟已经开了车门,他也就迅速地上了车。
在车上,王怡娟只是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却什么话也没说,直到到了一家饭店,下车时她才说:“先吃点饭吧!”
走到餐厅门口,范立刚叫住王怡娟说:“喝点酒,白酒,最好是五粮液!”
王怡娟看了他一眼说:“怎么了?想喝五粮液!要不要找两个人陪陪你?”
“不,就你和我。”
这个整洁豪华的包厢,虽然不像星级宾馆那样奢华,但是装修也是高档的,猩红的地毯,丝绸软包墙壁,镶入式吊顶,洁白的台布,软坐高靠背椅。俩人入座后,王怡娟说:“今天怎么想喝白酒了,是遇到什么喜事还是碰到什么麻烦?”
“什么也没有,我也说不清,我早就对白酒心有余悸了,但今天……”
小姐端上四盘凉菜,接着另一个小姐捧一瓶五粮液。王怡娟拿过杯子,小姐斟好酒。没等王怡娟说话,范立刚端着杯子,说:“来,为了今天,咱俩干一杯!”
王怡娟伸手档着他说:“立刚处长,什么叫‘为了今天’,你这祝酒词也太简单了点,也太让人莫名其妙了吧!”
范立刚微微笑起来了,说:“这几年来,我经历得太多太多,如同一场梦!”
“你们这些组织部的人哪就喜欢玩深沉!”王怡娟端着杯子,说:“我干了!”
范立刚没吃菜又碰了王怡娟的杯子说:“怡娟,你随意吧!”说着又干了一杯。
一连喝了四杯,王怡娟不再让他喝了。脸色红润,眼神迷离地看着他说:“发什么疯啊!哪有这样喝酒的!”范立刚听得出来,这声音有些颤抖,又有些沙哑。通常只有亲人间才会这样带着几分心疼的责怪。
王怡娟自觉自己有些异常表情,却努力掩饰着说:“虽说杜康发明了酒,也算对人类一大贡献,可是酒这东西喝多了还是对身体有害的,我要不阻止,你一个人准备把这一瓶都喝了!”
她说不清到底为什么,对他还是那样真诚和执着。他若肯怜悯,便是懂她、体恤她!这与爱之间,怕只是一步之遥了!
“哪里,只是今天不知为什么只想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