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她见指缝渗了血,掌心印来幻痛,血顺着指节往下淌……猛地睁开眼,冷汗沁浸后背薄衫,可眼前佛像高坐莲台。她低头,摊平拢挽菩提珠的双手,一双手白腻如脂,这双手怎会杀人?
为何失忆后,她每次念佛总会想起这个荒唐的梦。她指腹不自觉摩挲着佛珠,正平复着心绪。
“咿轧”,身后传来雕花门扇被推开的响动。
有官靴跨过门槛落地的沉响,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沈柔攥菩提珠的指节一紧,眼神扫过供案,这才发现上头搁着一柄二十四骨玉竹扇。想来,这人是回来取自己落下的扇子。
今晨赵嬷嬷的警告犹在耳畔,“京城不比扬州,谢府也不比寻常勋爵,一言一行皆要守好礼数。况且少爷昨儿回府了,还望姑娘知晓分寸。”
此刻,身后那道目光落下,她只觉冷如冰棱。她跪在蒲团上已双腿酸麻,早该回头行礼的,可她一动不敢动。端详着那柄折扇规制,翡翠为骨,螺钿缀饰。扇主人莫非便是谢褚——她那位表哥?世人道谢褚大人年轻权臣,阶庭兰玉。可这般猝然初见,她心底惶然,实在不敢贸然失礼。
——“你是?”
他终于问她。
沈柔自知再难拖延,她怯怯回眸。
白日青天映得她双眼片刻痛眩,见青烟氤氲间,公子一袭华贵锦袍,束云纹蟠螭玉冠,身长肩宽,琼琚束窄腰。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落在他精致侧颜,似一尊冷极的玉像。
院中双雀惊起。
谢褚身背日光,影落玉砖从他的脚下向沈柔倾去,她一身鹅黄薄衫似跪在佛前的小蝶,他的身影轻易将她覆压。
沈柔既怯又忍不住看他,她见过好看的人不少,可这般好模样,这般俊贵慑人的,还是头回见,她小心翼翼问:“您是表哥么?”
檀香烬,跌入炉中。
听见她的声音,谢褚越过青檀袅袅看清她这张脸,他平静眸底似有风缠雪颤,尚未成涟漪,已被层层凝寒压尽。这瞬失神极短,他从容半阖下狭长眼眸,似仅是被星点烛火晃了晃神。
沈柔心慌低下头,呼吸都慢了几分,慌忙撑着蒲团起身行礼,她跪久了,不想一起身双腿软麻的打颤,“小女名唤沈柔,是七日前入京的,见过……”尚未站稳,绣鞋绊在蒲团边缘,身形一晃,涟涟鹅黄裙摆如云雾荡开
眼看她要摔在地上,他仅站在原地,冷眼见她鸦髻间雪簪琳琅摇坠,往前踉跄了两步,慌乱中抓住了他的衣襟。她堪堪稳住身形,嗅到他衣上漫出的熏香,宛如松林雪息的冷又泛着微苦,为何这气味,让她心口似被扎了一下般发酸。
谢褚身量很高,她听见头顶传来他忍耐般轻叹。
沈柔回过神来,缓缓抬头,对上他低垂的视线,烛火在他好看的眸中映出摇坠寒芒。她愣了一瞬,才发觉自己正双手揪着他衣襟,吓得心跳漏了一拍,慌忙解释,“失礼了表哥,方才是我站不稳,我并非有意的……”
一面松开他的衣襟,连连后退,心越慌,事越乱,退着退着右肩倏然凉浸浸的,低头看,自己右襟外衫正与他腰间玉佩勾连起来,薄衫被牵起,丝线被扯破了个洞,玉佩被扯断“咚”声坠地,她衫子从肩头滑下。她怔了一瞬,狼狈攥着滑落的薄衫,发觉自己露出了烟粉抹胸,她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愈加不敢看他的脸色。
谢褚矜贵站着,不动声色避开视线,烛点映入秀目,看不出情绪。他缓缓敛下眸底凉意,“里间有衣裳,去换。”说罢,他背过身,视线移向莲台上那尊佛像金身。可沈柔分明看见,他退了半步,如避秽物,转眸之间,眼底掠过一丝厌色。
沈柔身形一滞,她是——污秽之物吗?
谢褚见她愣在原地,缓缓掀眼,眸子透着不怒自威的从容。
她似是终于回神,声若蚊蚋,“我去换。”
他垂眸望向那枚被勾断的玉佩,青中晕白的独山玉,雕着繁复的立体仙鹤,鹤身端庄穿过繁密祥云,鹤首喙凸起处死死地勾着一簇蜿蜒的鹅黄纱线。
炉中积了香灰,沈柔换了身新衣裳,她手搭在衣襟上,缓缓从里间走出来,却见谢褚还没离开,他正阖着眼,双手合起,抵在额心。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缓缓掀眼,将起供案上那柄玉竹扇拾起,缓缓展开扇面,举手投足间是贵族门庭经年累月的矜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