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叫,”他放缓了语速,似在思索,“沈柔?”
见这幅扇面画了一片雅致雪景寒林,他眼风冷冷一抬,将扇面缓缓移下,眼前站着娇怯怯又无辜的陌生表妹,她黑缎鸦鬓映着艳色雪颜,他眼神漫不经心扫过她,锐冷携着审视的眼眸无声将她刮骨一遍。
沈柔不敢看他,低着头半晌才挤出一个,“是。”
谢褚缓缓侧过身,冷隽的脸容色平静,眸中噙着深深疏离,“佛堂是家庙,倒不必你来添灯。表姑娘往后——不要再到这里了。”
他骤然合上扇面,扇锋在空气中划出裂帛般锐响。
沈柔浑身一僵,背上渗出冷汗。他不再看她,缓缓迈步从她身旁走过,他身量高,擦身而过的瞬间,沈柔眼前日光被他尽数遮蔽,她发觉自己不敢喘息。
直至他离开,她许久才回神,从袖中摸出一枚烟粉色的小瓷瓶,将供案香灰装进小瓷瓶里。回止澜院路上,她忽觉心中发闷,自知商贾出身落在这上京,难入权贵眼。
“姑娘!姑娘去哪啦,我寻了你好久……”
沈柔这才回过神,她已走到花园,见小月喘着气跑来,手里捧着一件水色薄披肩。
“我去佛堂为爹娘念经,装了些佛香灰。”
“虽说入了春,可是还是有些凉凉的,姑娘身子弱,得仔细着凉呢。”小月为沈柔披了件水蓝披肩,神色疑惑,“姑娘,你今日穿的,不是这件衣裳……”
“方才香烛无意污了衣裳,便换了。”
小月为她系好披肩系绳,她抻开披肩穿过月洞门,在门槛处磕绊了一下,她晃身堪堪扶住门壁。
“表姑娘,这月门门槛高,得仔细些。”
春杏端着漆盘正巧从前头路过,见沈柔扶着墙壁缓缓抬起头,乌发从她侧脸滑落,春杏呼吸几乎停滞,只觉这表姑娘实在美得,让人心生出些畏惧来。
小月打了个招呼,“春杏姐姐。”
“我正要去给少爷送茶呢。”春杏微微颔首,目光从沈柔身上掠过,笑意恰到好处。
沈柔同她并肩走,“我在府中多受照拂,一直未敢问表哥现任何职。如有应酬场合,恐言语失礼。”这话半是真怯,半是试探,她需知谢褚手中权柄几何。
春杏面上浮出几分与有荣焉的娇羞:“少爷在吏部任职呢,吏部侍郎兼翰林大学士。”春杏顿了顿,又道,“姑娘切记,我们府上持礼甚严,府中务必谨守礼法,若是行差踏错,冲撞了旁人便不好了。”
沈柔同春杏在一道垂花门后道了个别,回到止澜院,发现今朝廊下的碎叶落花被清扫干净了,浮在池塘上的柳絮儿也整理妥帖了,谢府每日洒扫的丫鬟比从前扬州上门清帐的人还勤快些。
小月将花枝插入玉壶春瓶,转过身来:“姑娘晚上我来做扬州的千层油糕可好?”
沈柔拾起玫瑰椅上的团扇,坐下来,望着满目富贵庭景,想起扬州家中也曾有一方小园,爹爹总在院里算账到深夜,母亲便端一碗桂花圆子过去。她将指间团扇转了半圈,她的爹爹不过扬州小盐商,娘亲也为一介布衣。娘亲口中的“少时旧谊”,究竟有多深重,能为她换来这侯门栖身之所?
小月绕到沈柔面前,有些疑惑,“姑娘怎么呆呆的,想什么呢?”
拾起手间团扇,眼底洇出潋薄水光,“我想起娘亲……”娘亲也绣过这样一面寒鸦戏水的扇面,她脑海中浮起娘亲眼泪砸在绣样上的模样,双眼通红布满血丝——“你的爹爹是冤死的!”
沈柔亲眼看过扬州官府定罪檄文,白纸黑字断爹爹私贩官盐,处死。可是她断然不信爹爹会犯这样的罪,仰头望碧蓝的天,将团扇挡在眼前,她的记忆却如这副绢丝扇面般朦胧,雾中窥天。
她叹了口气,见小月端了一盏茶来,细看,这茶盏是汝窑名品,但揭开茶盖子,茶汤色杂茶叶质粗。嬷嬷分的这茶怕是府中下人都不喝的货色,她眼底浮了几分冷意,悠悠端起茶盏,望着几株粗糙叶尖在杯盏中浮起,这府里连丫鬟都能轻贱她。
风过庭栏,掌心佛灰瓷瓶传来阵阵凉意,她想起那芝兰玉树般的身影,她樱唇掀起似笑弧度,这谢府下人多容不得她都不打紧,要紧的是他们的主子。他虽冷待她,可他权势煊赫,若能得他青眼,爹爹的冤案或可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