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怪不着这些人没有礼貌,实在是她诈骗的目的过于明显、诈骗的手段过于拙劣。
一计不成,少女也不见气馁,她又掏出一大箱东西来:“瞧不上符纸?没关系,手串、挂件、辟邪剑,我这应有尽有!”
还是没人理她。
现在的骗子也是不容易,遇到周府这群铁公鸡。周径昀心下不满:周家早已富得流油,攒下的基业传上十八代应该都花不完。如此大家大业怎的还那般抠搜?就让这姑娘骗上一二又有何妨?她才多大?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她也不过是想多赚点儿,然后……给这客舍换个牌匾,装上电灯?
或许吧。
周径昀选择和乔四睡一间房。
准确来讲,他是选了乔四来监视自己。
乔四来周家十余年,算是很有资历的老人了。可惜脑子不够灵光,拍马屁总是拍在马蹄子上。为此,只能做些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比如这次来不来山,他不是开道就是殿后,尽是些对生命安全很没有保障的位置。
周径昀选择乔四,自然是藏了些要和周家此行目的相反的小心思。他没想到代表周运晟的周顺答应得那般痛快,这反倒让周径昀有些反应不及。
临进房门前,周径昀叫住了周运晟。
“父亲。”
男人停下脚步,回身用冰冷且狐疑的目光看向周径昀。
理论上讲,周运晟的确是周径昀的亲生父亲,二人之间有着极难割舍的血缘牵绊。可周运晟从未让周径昀感受过“父爱”,虽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可他们各过各的,简直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幼年期的周径昀少见外人,他甚至一度认为寻常父子皆是这般仿佛只要彼此说上两句话就会被双双毒死一般的病态。
后来,与周径昀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了。周径昀见过父亲牵着他的手在庭院里面闲庭信步,见过父亲将新买来的糖块塞进弟弟汗涔涔的小手,也见过父亲考问弟弟功课时嫌弃“此子愚钝”的模样。看着那恨铁不成钢中掺杂着些许宠溺的眼神,周径昀渐渐明白,周运晟既不是先天的面瘫,也不是讨厌孩子,他只是单纯不喜欢自己。
好像也不是单纯的不喜欢……
他看他的眼神没有厌恶嫌弃,永远都是冷漠又疏离——他甚至不怎么看他。
周运晟在门前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张开了嘴:“何事?”
这是这一路上他第一次同周径昀讲话,惜字如金,简短至极。
周径昀不觉自己是用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他低了低头,说了些掏心掏肺的话:“父亲,明日之后,我便需留在不来山上终身侍奉山神。自此以后,再不能在父亲身前尽孝了。我是被山神选中的人,这是我的命。为了周家家族兴盛,我自愿如此。可我还是舍不得父亲,我今日只是想要趁着这最后的机会问上一句……您有没有半点舍不得我?”
二楼尚未掌灯,只是勉强借了一楼的光亮。周径昀看不清周运晟的表情,他只能看到父亲的身影顿一顿。然后,周家家主说:“早些休息。”
门开了,他们各自进了房。
周径昀脸上那份渴望亲情的弱小可怜与无助瞬间荡然无存,他看向瞪大眼珠子紧盯自己、生怕自己生出一点儿幺蛾子的乔四,幽幽笑道:“眼睛瞪得那样圆是要做什么?你没听到家主的命令吗?他说,早些休息。”
“少爷早些休息,我不困!”
乔四恨不能在眼皮之间撑起根木棍,管家交代绝对不能让少爷逃跑或是出现任何意外,乔四对天发誓自己绝对不会出现任何纰漏,这一整晚,他都不会睡。
“你不困呀,那我们聊聊天吧。”周径昀坐在蜡烛旁,声音和动作都慢悠悠的,“你知道咱们为何要来不来山吗?”
“来祭拜周家先祖。”
“还有呢?”
“祭拜山神,不来山的山神,是周家的‘保家神’。”
周径昀笑着抬起眼眸:“山神是保护满山生灵的,你见哪个山的山神抛开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做,反倒是去做起了保家神?这样离谱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明日祭祖仪式后,我便要留在山神庙内清修了,因为我是被山神选中的‘侍神者’。用我余生不得自由换取周家世代兴盛……你为什么不直视我?是害怕我吗?”
“不是的,少爷,我……”乔四话未说完,眼神逐渐发直。
而后,他“砰”地倒了下去。
“都说了让你早些休息。”周径昀慢条斯理剪短蜡烛的灯芯,“现在睡下,倒也不算晚。”
进屋前,他借着和父亲说话的功夫,将自制的迷药抹在了门把手上。后来,努力十余年才练出那么点儿眼色的乔四紧赶着跑来为他开门。周径昀不知那跟着书本研究出来的东西是否好用,如今瞧着乔四那张美梦正酣的脸,他忍不住开始欣赏自己的动手能力了。
周径昀推开门,没藏着掖着,大张旗鼓走了出去。因为他知道,监视他的人不会只有一个乔四。那些人会等在外头,位置或明,或暗。
果然,一出门他便瞧见隔壁两间房内均有人抠了个门缝在往他这边看。
周径昀只当没看见,径直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