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烛火依旧亮着,年轻的小老板正独自坐在烛火下,一页一页翻看着账本。
她听到楼梯上的声响,缓缓抬起头来。二人目光对视,周径昀佯装熟络地询问道:“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少女蹙眉,说:“你别下来!”
已经迈下了一半台阶的周径昀觉得有些头晕,像是有人倒了一盆水在他眼前,泛起的水波纹扰乱了他的视线。周径昀闭眼揉了揉鼻梁,等重新睁开眼后,他发现这原本除周家人外没有其他住客的客舍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一楼的饭厅内,数不清的人围在餐桌前。或吃饭,或饮酒,或是沉默不言。
这些人,刚刚明明是不在的……
而且,他们的着装看起来委实奇怪。
他们身上穿着的皆是长袍马褂,立领直身,下摆有两开衩。他们的腰间挂了好多东西,香囊、玉佩、钱袋子,统一剃发留辫,辫垂脑后,前面额头剃得锃亮,阳光一晃,便能照亮。
这是……清朝装扮?
现在是1925年,大清不是已经亡了吗?
“你瞧见了?”小老板神色自然,未见丝毫慌张。
周径昀脸色惨白地询问道:“这……都是什么人?”
小老板合了账本,继续仰头看他:“我叫春雨,春天的春,下雨的雨。”
此情此景,他倒是没心情关心她叫什么。只是人家姑娘自报家门,他也不好视而不见。于是,当着这一屋怪人的面,他也开始了自我介绍:“在下周径昀,南北径,日光昀,敢问春雨姑娘……您的客舍,现在是在闹鬼吗?”
“嗯,差不多吧。”春雨懒懒打了个呵欠,“我劝你要么回去睡觉,要么就彻底下楼。你现在站着的那个位置,是不偏不倚的交界处。你想一直站在那里替我试试站久了会发生什么吗?”
周径昀既识时务也听劝,两相对比,他选择彻底下楼。
每向下走一步,空气似乎便要冷上一份。等行至倒数第二个台阶时,他几乎看到自己的鞋边、衣角都挂了霜。周径昀吐出一口寒气来,感觉自己整个人的脚步都变得虚浮。而等他彻底走到一楼时,那不适的冰冷感反倒减轻了不少。
自己的适应能力有这样强吗?
他向春雨走去。
餐桌旁的清朝老古董们都在忙自己的事,似乎没有发现周径昀的存在。
周径昀那漏了半拍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他落在这些怪人身上的眼神也愈发大胆。他发现了一件更奇怪的事——这些“人”,其实都是纸扎的人偶……
做工精细,栩栩如生,便似死去的古人嫌弃地下烦闷,所以三五成群结伴上来透透气、望望风。纸人们在喝酒吃饭与聊天,其乐融融。他们的动作像戏台上的皮影,就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吊了起来。
纸人堆里有个不大合群的,他扣着个帽子,独自坐在角落里。
为什么要说“也”呢?因为和周家人在一起时,周径昀大抵也是这种缩在角落里独自抛铜板猜正反的角色。那人将铜板抛起,接住,扣在手心下,然后缓缓打开手掌。得到的结果和他预想的似乎不太一样?他看起来既不欣喜也不悲伤。
周径昀的视线被这人牢牢拽着,因为他看起来与其他人偶很不一样——他的手骨节分明,白皙的肤色看起来像个未出闺阁、未见太阳的姑娘。他的动作看起来流畅得很有活人气,就像一个活生生的、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百无聊赖地坐在那边玩着无比无聊的游戏。如果不是他也穿着那种前清的长褂,周径昀还真以为他是来此住宿的客人。
“来这边坐。”春雨扯了个凳子到自己身边,然后伸手在上面拍了拍,“这些人死了少说得有百年,阴气重的日子就会出来坐坐。”
周径昀坐下,憋闷良久后,到底还是问了那是个人都得好奇的事:“真是鬼?”
春雨没正面回答,不置可否。
“你不怕吗?”
“有什么可怕的?”春雨单手撑着下巴,慢悠悠道,“他们不能偷吃、不能偷喝,也不能偷着拿,我为什么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