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周径昀那纠结的表情,宋弘夏送上善意的慰问:“是不识字吗?”
“还算认识。”周径昀茫然且谦虚。
“担心春雨?”宋弘夏劝解道,“只要我能顾好你,不给他们两个拖后腿,就足够了。”
某周姓拖油瓶很有自知之明地往宋弘夏身后缩了缩。
宋弘夏抬手用迷药放翻了两个在她面前立定站好、像狗一样乖巧的伥鬼,转而抬头看向漫山遍野的灯笼鸟。她面无表情地伤感道:“请帮我做好记录,如果我死在这儿,等我父亲来给我收尸时,我希望他能看到这本记录,也许他能想办法救救这些伥鬼。”
周径昀不是很能理解宋弘夏的悲观自何处而来,毕竟此时手持“免死金牌”的她看起来占尽了上风。
周径昀提笔写下伥鬼服药后的症状,一板一眼如实记录道:“手脚麻痹,喑哑嘶吼,髌骨外翻,难以行动”。
“我希望他能看到这本记录,也许他能想办法救救这些伥鬼”,认真思考了这句话的周径昀忍不住问:“原来宋小姐竟是这么善良的人吗?”
“嗯,善良是每个人都该有的性格底色。”按着伥鬼脑袋疯狂晃动的宋弘夏如是说。
沉默的周径昀低头记录:由于宋小姐喂药时手法过于粗暴,伥鬼服用“吃下即死丸”后是否真会立即丧失行动能力,这一效果暂且存疑。
“宋小姐,我能问您一个关于善良的问题吗?”周径昀举手提问,“您在做这些药时应该没想到今天的状况吧?您当时想要药死的……是谁啊?”
宋弘夏抬头看向那伥鬼群中的一点白,那是神使的白袍,代表着山神庙的圣洁。
山神喜欢白色,在不来山上,只有山神庙的大祭司与神使们才能穿白。寻常信徒想要用白色求得山神垂爱,只能在节日时用粉将脸涂成近乎惨烈的白色。劣质的粗粉挂在脸上,难免糊出层层红疹。他们倒是不觉得丑,也不觉得痒,夜里提灯出来,当真是鬼模鬼样。
她缓缓回应周径昀:“我想毒死的人,有很多。”
宋弘夏心里清楚,自己与孙懋的身份,在神使面前根本成不了真正的免死金牌。无论他们二人的父亲在不来山上拥有怎样的身份与地位,到底还是没办法站在山神庙的对立面。等神使耐心耗尽,伥鬼便会龇牙咧嘴一哄而上。届时无论使出怎样的手段,都不过是蚍蜉撼树罢了。
像是为了配合宋弘夏的想法,操控伥鬼的神使再次吹响了他的骨笛。
呕哑嘲哳的笛声刺激着伥鬼们的耳膜,乖乖狗一般的伥鬼们瞬间变得尖嘴獠牙,甩着口水与腐液向前扑来。
宋弘夏抛出刚刚测试有效的迷药,却见伥鬼们的身体晃了晃,稍稍一顿,便又恢复了行动能力。笛声不断,伥鬼们便不会停止动作。笛音逐渐高亢,坑底那些被分成好几段的伥鬼也跟着开始蠕动。头颅找到脖子,腰椎蠕动着连上了大腿,像一群蚯蚓与蛆虫。
宋弘夏果断放弃挣扎,她对周径昀说:“借你一页纸,写遗书吧。”
随之摆烂的周径昀淡淡道:“没人看。”
“哦,那帮我写一下。”宋弘夏缓缓道,“写,父亲亲启,请杀死这些伥鬼为女儿报仇,宋弘夏绝笔。”
“你刚刚不是说要让宋医生救救这些伥鬼吗?”
“刚才我还不确定自己会死在它们的手上,现在我确定了。”宋弘夏神情坦然,“人的想法,随时都会变。”
周径昀想,春雨的朋友,都挺与众不同的。
他替宋弘夏写下遗言,然后开始抬头看天。
可惜,灯笼鸟太多,衬得这夜色亮如白昼,难见星辰。
好在那夜与春雨同赏过美丽的星空,他想,自己勉强也能算是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