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被卖掉前,妈妈抚摸着她的额头,劝她懂事些:“咱们家实在是太穷了,现在又多了二柱。你是姐姐,你得有些担当。”
三个姐姐被买走之前,都听到了相似的话。
她们看向于二柱,眼神嫌恶又悲悯。
后来,二柱也被卖掉了。不知听到这一消息时,三位姐姐是否能有大仇得报的舒心?
作为被卖掉的当事人,于二柱本人倒是觉得十分舒坦。他没有对未知前路的迷茫与害怕,只有一种终于赎罪、终于不必再成为拖累的释然。
而且,他遇到了一位好少爷。
在家里时,没人愿意听他那些碎碎念。他们知道他是在故意吸引别人的注意,他们也知道他是在故意装作懂事努力证明自己并不多余,可知道归知道,却从未有人在乎。
不在乎是对的,疲于奔命的人难得闲暇时还要在赌桌上周旋,哪里有时间去在意小儿子所求为何?
遇到少爷后,少爷会回应于善民说出的每一句话,即便有些话听起来便很不走心。正如眼下,随着少爷读了几天书的于善民试图探讨生命的哲学与意义。少爷却完全不想继续这样有深度的话题:“善民这名字也挺没意义的,‘善政得民财,善教得民心’,呵,这句话和咱们两个有什么关系?”
“有意义!”于善民神色激动,声音高亢,“这名字是少爷取的,自然很有意义!”
周君之停下了他在院中漫无目的地四处晃荡的脚步,问道:“你觉得周君之这个名字好听吗?”
“好听。”
“那你觉得周家人爱我吗?”
于善民认为不爱。
既不想说实话,也不想说谎的于善民保持了沉默。
“所以呀,名字没什么意义的。你叫于二柱,不代表你家人不爱你。我叫周君之,不代表我家里人爱我。”少爷抬起手,百无聊赖观察着自己手指的关节。他的皮肤白到透明,阳光一晃,像是凝结的藕粉,“我叫周君之,只能证明周慕山挺有文化的。你叫于二柱,你觉得能证明什么?”
于善民歪头:“证明我爹是个文盲?”
“谁知道呢?”周君之似笑非笑,“反正,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于善民:“等到我二十岁时,他们会送我去不来山。届时我会想办法给你一大笔钱,让你出去过自由自在的快活日子……善民,你今年多大?”
“十二岁。”
“再过两年,也才十四岁,你能照顾好自己吗?”周君之招了招手,“来来来,让我教你一些出去以后的生存之道。”
从未出去过的周君之开始了他的纸上谈兵,在外摸爬滚打生活多年的于善民虚心求教。
于善民已记不清少爷都教了自己一些什么,其实也不必记得,因为都是些没用的。
少爷甚至还教了于善民变戏法:“等你的钱用没了,有一技傍身,至少不能饿死。”
说完,周君之变出了一把汤匙来。
时隔百年,再次站在周君之身前,于善民仿佛回到了他的十二岁。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抓少爷的衣摆,可他的手却穿过了那道漆黑的雾气。怨灵顿了顿,怔怔地转过僵硬的脖子看向他……
“他应该没有意识。”春雨小声说道,“于爷爷,您知道他的身份吗?”
“知道的……”于善民缓缓道,“知道的,他叫周君之,他是我的少爷。”
即便被怨灵大哥救了两次,可春雨还是会被他那双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的眼睛吓得汗毛倒竖。怨灵不在意这屋子里站着的每一个人,唯独对躺在床上勉强找回一丝意识的周径昀生出了兴致。他渐渐飘向他,春雨见状,伸手想拦。可她对自身实力实在是很有自知之明,于是,她向于善民求救:“于爷爷,您能不能劝他离开?”
“少爷不会伤害他的。”于善民的眼神和声音都痴痴地,“少爷活着时是好人,死了也一定是个好鬼。”
春雨想,完了,这人没救了。
怨灵似乎是嗅到了什么特别的味道,他飘向周径昀的速度开始加快。春雨再顾不得旁的,几乎是下意识地拦了上去。
怨灵没有伤害她,也没能被阻拦,他穿过她的身体,悬停于周径昀床边。
“没事的。”宋弘夏拉过春雨,劝慰道,“作为老祖宗,他救了周径昀两次,想来他是不会伤害他的。”
事实已经很明显——当初于善民求春雨上山救人,正是因为觉得周径昀长得很像他的一位故人。这位故人,想来便是眼前这位名唤“周君之”的怨灵,如今看来他们不仅长得相似,还同出周姓……难怪周径昀的血液可以破除怨灵的封印,可以引来怨灵出手相助,原来竟是血脉相连的缘故。
春雨往后退了退。
也许,老祖宗真能压得下周径昀身上伥鬼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