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大抵算得上是一语成谶了。
长命百岁的周慕山成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老不死的。
于善民仗着自己年轻些,终于在七十岁那年熬死了周慕山。他站在门前,拄着拐杖,哭得泪眼婆娑。
少爷最讨厌的人最终以“长命百岁,无疾而终”的方式离开了。
可少爷呢?却是死在了风华正茂的二十岁。
于善民已经记不清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正如眼下的他早已记不清自己这把老骨头到底有多少岁。他只记得少爷被人用红绸捆成了粽子,被八人抬的轿子送去了不来山。他一路跟着,劝水劝饭。少爷来者不拒,吃饱喝足后,扯开嗓子便骂街。
可惜,少爷骂人的话都是在书上学来的。
无论他主观上想要骂得多难听,听在旁人耳中也都是文绉绉的。
周家的仆人们识字率不高,平日里大多喜欢将“放屁”“狗杂种”一类的脏字嚼在嘴里。他们听不懂少爷在骂什么,只是觉得少爷在此情此景下还不忘掉书袋,在是疯子的同时,还很斯文。
周老爷听得懂,但周老爷不在意。他的轿子里装着软垫、糕点和果盘,左右两位新入府的姨娘剥了葡萄接二连三地往他嘴里塞。老爷闭着眼睛听着小曲儿,听到情浓时还不忘跟着嚎两嗓子。
“少爷,别骂了。”于善民出声劝阻,“没人听的。”
周君之听劝,一侧身,便闭严了嘴。
“他们一直是这样的……”少爷在笑,当真像是成了那些人话语间的疯子,“我从未被他们当过人来看待,便是猪狗,我也是不如的。善民,你知道周慕山最在乎什么吗?”
顺着周君之的话,于善民猜测了很多。
钱财,权力,美人,美食,长生,子嗣……
总归不会是美人姨娘亲手剥出来的葡萄那样小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他最在意的是什么。”周君之翻身滚到马车的地板上,被捆成粽子一般的他笑得无拘无束的,“我只知道,在他眼中,周家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不来山的山神。”
后来,他闭了嘴,再不说话了。
少爷被抬上不来山那日,于善民哭着喊着想要跟上去。周家人不让,一巴掌打得他耳朵轰鸣,直至夜深,才勉强可以听得清。
夜里,山上起了一场大火。冲天的火光烧得周慕山心里发慌,他胡乱拽了个人过来,吩咐道:“你去山上打探打探,这火因何而起?有没有影响山神的婚礼?”
那人很快便带了消息回来。
大火因周君之而起。
听说他掀翻了烛火,点燃了整座礼堂,自焚于烈火中。
少爷,再也不会回来了……
“少爷……”
纵然难以辨清怨灵的面容,于善民心中却无比笃定,眼前这人,一定是周君之。
时隔近百年,他的少爷终于肯出现在他面前了。
他们曾在周家的四方小院内相依为命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如今回想,不过弹指一挥间。但对于善民而言,那短短两年却是他漫长人生中唯一“活着”的时刻。
在于善民的认知里,可以呼吸不代表活着,可以在晨起时睁开眼不算活着,拖着这副枯木残躯苟延残喘更不算活着。从少爷给了他“于善民”这个名字起,他才算是开始了“活”。与少爷分别后,他便已是行尸走肉了。
“我其实不喜欢二柱这个名字。”与周君之相识一个月后,于善民开始掏心掏肺。
彼时的周君之难得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他趿着鞋,走在光秃秃的院内,鞋底剐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墙角原本有棵树,他曾以树为梯,翻出过院墙,自那以后,这院中的绿植便再没有成年之日。每逃一次,院墙便加高一分。
院墙越来越高,将这里围成一座枯井。周君之就这样做了井底的蛙,每日与外界交流的唯一方式便只有观天。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说他渎神,说他“不干净”,说他对不起山神的选择对不起周家的饲育……啊呸,是养育……
他回头看向分享欲正旺盛的于善民,善心大发地回应道:“因为难听吗?”
于善民摇头:“因为这个名字,让我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二柱”是“大柱”的弟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在三个姐姐出生后,大柱降生了。那是全家期盼下的顶梁柱,是即便这个家穷到要将女孩都通通发卖了也得保住的存在。至于“二柱”,家中幼子,说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可只有他自己才清楚“多余”这两个字用在他身上到底有多么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