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我有点不想搬了。”
莎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清醒一下啊我的宝!”莎拉恨不得将她摇醒,“你辛苦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拿到这个名额,你说放弃就放弃?你不是一直说想要自己的房间,想要自由,想要不用每天看别人脸色吗?”
陈意柔没有反驳,因为每一句都是她自己说过的。
她确实在犹豫,一方面她也舍不得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可每当她决定要走,那个寒夜却又浮现在她脑海里。
梁奕辞站在药局外,肩上落着冷白的灯光。人群散尽后,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被整个世界遗落。
她又开始摇摆了。
莎拉看着她这副样子,简直恨铁不成钢。
“我不管你最近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但你最好想清楚,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走到这一步的。”
莎拉还想再劝她,教授已经推门进来。
今天是她们这门美国文学课最后一次presentation(汇报)。她和莎拉的小组选的是美国南方文学最具代表性的福克纳,一个极为有挑战性的选题——福克纳的作品以多视角、意识流、频繁跳跃时间线的独特叙事著称,解构起来极其复杂,难讲,但讲好了很容易出彩。
她们为这个汇报准备了很久。每个组员负责一个部分,最后由陈意柔整合所有人的内容,做总结陈词。
汇报进行得很顺利。
她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同学反馈也相当不错,就连教授都称赞她们这组“完成度最高”。
可轮到点评陈意柔的部分时,教授面露遗憾。
“最可惜的,就是你的总结。我看得出来,你非常认真地归纳了每一位成员的观点,对他们的内容理解得透彻,甚至比他们自己表述得还要清晰。但我听不到你自己的想法。”教授摘下眼镜,目光像是能穿透她,“你就像一个随波逐流的隐形人,别人说什么,你就是什么,忠实转述,面面俱到,却看不到一丁点属于你自己的颜色。”
原本还沾沾自喜的组员们,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下课后,陈意柔第一反应就是道歉,说因为自己的总结拉了整体的分数。
“你道什么歉啊,”莎拉立刻皱眉,“你的稿子是大家都看过批准的,只能说教授太刁钻,我们没摸准她的偏好罢了。”
莎拉的话得到了大家的认可,纷纷上来安慰她,让她不要在意。
毕竟,陈意柔的认真努力是所有人看在眼里的。
他们汇报用的deck,从排版到特效,包括那张教授盛赞的意识流时间线图表,全是她熬了几个晚上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不行,我越想越气,”另一个女生愤愤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我要给教授写邮件,告诉她整场pre的架构都是你的功劳!没有你在后面做强力后援,我们根本拿不到优秀。该不好意思的是我们才对,我们占用了太多时间,最后只给你留了两分钟——两分钟能阐述出什么个人世界观啊?简直强人所难!”
看着大家不仅没有怪她,反而一个个站出来替她撑腰,陈意柔的眼眶一热,心头涌起无言的感动。
换作以前,那个懦弱的她大概早就怀着负罪感,一个人躲进洗手间偷偷抹眼泪了。但现在,这些毫无保留站到她身边的同伴,她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勇气。
只是教授那句“随波逐流的隐形人”,还是深深钉进她的心里。
中午,她和莎拉坐在餐厅外面的长椅上吃饭。
纽约像一夜之间入了夏。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餐盘边缘,晃出一小片刺眼的白。
陈意柔低头看着盘子里模糊的倒影。
那张脸被不锈钢餐盘拉得很淡,像水面上一块随时会散掉的影子。
“莎拉,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莎拉愣了一下,然后叉起腰,一脸“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的表情。
“当然有啊。我入学那篇ps里就写了——我要成为最好的剧作家,拿很多很多艾美奖。”
她语气笃定,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莎拉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她阅读量大得惊人,除了学校的课业,她每天都往百老汇的各种先锋小剧场跑,给剧作家做助理、打杂,像一株充满生命力的野草,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她的梦想狂奔。
陈意柔由衷地羡慕,羡慕一个人可以这么确定自己要成为谁,而她从来都没有强烈的自我。
去京市是父母安排的,来美国是全家移民,她以为人生目标这种东西会像路标一样,走到某个阶段就会自动出现。可是没有。每一学年过去,身边的人都走在通往既定目标的路上,只有她还站在原地,迷茫得像是被世界遗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