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象转过身来。
铜炉的火光映在他清瘦的面容上,短须整齐,木簪别发,和三个月来每一天的样子都一样。
他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没错。”他说,“一千年前,历史发生了巨变,形成了断裂。一千年以前的事情,被从所有人的记忆和所有文字中抹去了。现在整个玄元界都认为尊者是一千年前才出现的。但实际上,在那之前,尊者已经存在了很久。”
他停了一下,手中的玉册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这件事情,只有七尊和我知道。现在又多了你。”
柳平的后背贴着椅背,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有太多问题堵在喉咙口,挤在一起反而一个都出不来。
严象看着他的表情,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了。
“而我,则是金丹巅峰的严象。并不是哪一位尊者。”
严象说完自己的名字之后停了两息,又补了一句。语气和方才一样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件事情不要和外人说。其他的金丹巅峰,哪怕是亲身经历过一千年前那场巨变的人,也早已被抹除了这段记忆。整个玄元界,除了七尊本人,只有我还记得一千年以前的事情。”
柳平坐在木凳上,手心的汗已经把裤子膝盖处洇出了两块深色。他点了一下头,嗓子发干,咽了口唾沫才把声音找回来。
“晚生明白。”
他低着头消化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满脑子转的全是方才那些话——一千八百年前就有尊者,一千年前历史断裂,所有人的记忆被抹除。
这些信息太大了,大到他的脑子一时装不下。
但有一个细节从这团乱麻里浮了上来,越想越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严象:“前辈,那您刚刚问我七尊何时成尊……是在试探我?”话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不对,不是试探我。而是……”
严象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听到这里转过了半个身子,侧脸映着铜炉的暖光。
“没错,是幻尊。”他说得很坦然,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赞许,“我不是在离间你们的母子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尊者,究竟离人有多远了。”
他把手里的玉册换了只手握着,目光从柳平脸上移回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七颗尊者之阳安静地悬在各自的位置上。
“如果幻尊告诉了你一千年前的真相,那说明她至少还愿意把自己的孩子当成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人。但她没有告诉你。”严象的声音放得很轻,“看来你还不知道意尊和感尊的那件事吧。”
柳平的脊背绷直了。
意尊——就是严象第一天提到过的那个名字。
“想要这点,便是意尊的道了。”他清楚记得那句话。而感尊,长生门的星云尊者。这两位尊者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张开嘴正要问出来。
“你说,究竟说不得不像人了才能成为尊者,还是成了尊者才变得不像人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严象突然抬起了握着玉册的手,掌心朝向柳平,截断了他还没出口的问题。
严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视线已经不在柳平身上了,而是偏向了东北方向——穿过竹屋的墙壁,穿过竹林,穿过云海,看向了某个极远的地方。
“有小虫子上门了。”
柳平的嘴巴合上了。他不知道小虫子指的是谁,但严象的态度让他明白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严象转过身来,面朝柳平,右手的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往地面轻轻一按。
柳平感觉到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嗡鸣,然后一层淡青色的光膜从地面升起来,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椭圆形的罩子。
光膜极薄,薄到透明,从里面往外看,竹屋的一切都清清楚楚,严象的身影就站在光膜外面三步远的地方。
但当柳平试着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发现声音在离开嘴唇后就消失了,被那层光膜吞噬得干干净净。
他能看见外面的一切。
但他的声音传不出去。
严象对着光膜里的柳平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右手食指竖在唇前。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竹屋的门,竹门在身后轻轻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