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日光正盛,抬首只见得灿然一片,叫人分不清那流光究竟是大能破云之威,还是金乌落坠。众修士不防,叫这二人周身裹挟的猎猎罡风直扑面门,急忙各御起法器宝物抵挡,或以袖遮面,或运灵成壁。池中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待疾风消散,两位修士的身形也渐渐显露出来,一者披头散发,目似寒星,绯衣锦绣若丹霞,腰悬精钢剑,一身桀骜,大有睥睨四方的气势;另一者面容清秀,深衣大氅,双手拢在袖中,气度不似前者锋锐凌厉,也是落拓不羁。这双双来迟的不速之客,正是自号“霞溪客”的散修与南菁谷客卿舒锋真人。
于修行界而言,散修,便好比游侠之于凡间百姓,这一类修士时常逞凶斗狠,又因其身无顾虑、行踪不定,而难以约束,性情也大多是亦正亦邪,叫正道各宗派头疼得很。
而霞溪客与舒锋真人,又是散修中难得迈入无极境的大能,堪为散修之首。
场间大多修士见这两人并肩出现,知其中哪一位都是不好相与的,不禁敛息凝神。方才出声的断水刀门主此刻脸色称得上五彩纷呈,竟然就维持着出言时的慨然僵立当场,干张着口,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舒锋真人率先收拢周身汹涌的灵力,朝岑知秋长揖道:“抱歉,来晚了,请宗主原谅则个。”又回身面向池中众修士,微微一笑。“我这位义兄素来性子暴烈,看不惯不平事,叫诸位见笑了。”
泗海一派六人皆不言,眉目肃然。通心阵中却是笑声不断。若不是对面还有如此多的修士,估摸易山真人又要煮一壶茶,连虹也要变出几碟果子与众人吃。
林相寻正细细打量霞溪客,心中奇怪那身影有些眼熟,忽听柳三千曼声道:‘这霞溪客本名张不就,生于乡野,无师无派,凭一个散修之身跻身无极境大能之列,可谓是千年来散修中第一人。’
她话音落下,阿律那等人却迟迟未应声,林相寻便意识到,她正单与自己传音,只好答:‘我也听闻过一二。’
‘霞溪客扬名时,曾言自己极为敬慕六道真人,愿续六道真人之名。如今看他兼修数道,行事的确颇有六道真人之风,倒是叫我想起先师对那位真人的点评来。’
林相寻将那陌生名号细细咀嚼一番,心中生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忽想起自己初入泗海宗、拜见前任掌门,即柳三千的师父时,对方也隐晦提及过六道真人。
‘这六道真人的名号,我似乎在哪里听过。。。。。。’
柳三千轻叹:‘那六道真人是位散修,名讳不详,一手剑术出神入化,素以易容行走天下,无人知他真正容貌。他曾几度约战各大宗派掌门,生平经历传奇得很。
‘说来有趣,这位真人成名乃是因他性情乖张、行事无度,叫他仇家认出他常用于行走江湖的几张面孔原是一人。后经有心人发掘,才晓得这六道真人无亲朋依傍、无师门指引,全凭一身狠劲入了道途。据传他兼修符、法、医、剑、音、器,六道皆通,无一不精,因而得号六道真人。’
‘确实是位难得的人物。’林相寻口上称赞,心思电转。‘可惜我生得晚了些,无缘得见。’
‘是啊,可惜。’柳三千叹道:‘六道真人一千五百前忽然销声匿迹。千年过去,其人或早已得道飞升,前生又颇受各宗忌惮,自然无人说起。’
此时舒锋真人已同现场许多相熟之人致过意。岑知秋早知今日所议之事不会那般容易定下,面上不见丝毫愠色,静待他与人寒暄毕,示意身后一长老搬来座椅,请舒锋真人与霞溪客就座。
霞溪客却不接他的好意,朝岑知秋甚是敷衍地一拱手:“不必了,我今日前来,只因受人所托。各位不必看展兄,此事与他半分干系也无。”说着,自腰间取出一个冰髓玉雕成的方匣。
“张不就,此地不容你放。。。。。。”
云和真人有意打断。霞溪客却只是轻飘飘地扫去一瞥,径自打开匣子。自匣内漫出的幽幽清香顷刻间散逸开来,窃窃私语声也随这香气漫开而消散了。闻者无不觉神清气朗,心境通明。立时有人认出这香气源自六清丹,喃喃一声“暴殄天物”。
霞溪客斜了眼出声那人。“放心,这匣子是冰髓玉打就,匣内丹丸皆有蜜蜡篆封,不会失了药效。
“匣中六清丹共一百四十枚,为七星城主共有。各位城主说,五百年前多位大能皆因魇照陨落,叫他们忧心非常,故而托我将这匣丹药转交于宗主,同时遣七星城内散修百名,望能——”说着,他环视阴阳池一圈,托在掌心的匣子也在众人面前兜了几转,面带一丝嘲讽:“助诸位道友一臂之力。不知哪方道友需七星城襄助。。。。。。
“也好叫七位城主的心意不白白浪费啊。”
随着他字字落地,方才因入境名额几番吵嘴的修士们脸色变得十分精彩。在场之人多半知晓六清丹的功效,早已探清还梦秘境虚实的宗派更是早于月前便遣门下弟子前往开阳城,在藏璧楼日日守候,待此物开拍。只因六清丹能保修士神志清明,六欲不生,实为克制魇照一类诱人走火入魔的邪物的利器。
霞溪客将众人神情看在眼里,笑容中嘲弄意味更盛。
唯有泗海宗掌门身侧一清俊修士看都未看一眼匣中物,敛眸浅笑,叫他心道奇怪。他看那人面生,想来并非重要人物,不欲浪费时间。眼下池内百千道目光全聚在他手中的冰髓玉匣上。霞溪客托着玉匣的手微微使力,匣子便似长了眼睛般飞起,划出一道银弧,落在岑知秋膝头。
冰髓玉清透似冰,触手也寒如冰鉴。岑知秋现今体弱,叫这寒意激得微微皱眉。
霞溪客抖落什么脏东西似的用力拍打手掌。“虽说这匣子六清丹是七星城主托我带来,却没指名道姓交给谁。我看了一圈,也就天镜宗主难得行事公正,不如交由岑真人决断吧。”言毕转身,向舒锋真人递去一个眼神。
“两位真人且慢。”
出声的是断水刀门主。方才他慷慨进言叫霞溪客打断,一时坐立不得,此刻见霞溪客事毕身退,总算能将腰杆挺直些许。“两位真人已是无极中境,可愿入还梦秘境与正道一同退敌?”
舒锋真人与霞溪客对视一眼。两人还未答话,柳三千已站起身来微笑道:“泗海宗无意秘境归属,但若哪位道友急需这秘境破关,泗海宗可助一臂之力。”
霞溪客不禁看了柳三千一眼,似乎对她的话颇为意外,不过也仅至于此了。他视线对上断水刀门主,嗤笑一声:“凑这热闹干嘛?不如闭起门来正正经经修炼。”说罢,朝舒锋真人抬了抬下巴:“展兄,走了。”便运起灵力冲天而去,徒留一众修士在身后,面面相觑。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又有两道流光自天际而来。心思阴晦者暗道莫不是那霞溪客后悔一时嘴快,去而复返了。其中一人先现出身形,原来是位天镜宗长老,面色有些古怪。他朝岑知秋恭恭敬敬行礼后便退后几步侧身避开,叫众修士都能看清他身后那人的身样形貌。“这位是来自万魔宫的郝道友——”
“多谢长老好意,不必介绍了,在下来此只为传达尊主口信。此次秘境开启,尊主会镇坐万魔宫,八宫欲遣修门下五百人入境,至于秘境届时花落谁家,尊主无意干涉。还望正道诸派行事公允,莫叫尊主为难。信已至,在下回去复命了。”
魔域使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虹趁众修士被连番变故搅得心绪已乱,用袖掩了手心的果子举到唇边,三两口吞吃下肚:‘可惜甄姐姐没来,真应该让青云观的人来瞧瞧这热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