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撒手一扬,腕口粗的长绳自兽脊垂下。林费二人急忙抓紧麻绳,手脚并用攀爬而上。短短片刻功夫,巨兽已叫追兵在身上划了几道血痕出来,顿时不耐,连发几声怒吼,后蹄一扬将两人甩上脊背便撒腿疾跑。
幻境里这身子实在虚弱,林相寻尚未坐稳,仅靠一根环系巨兽胸腹的麻绳勉力挂在兽背上,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给颠簸得移了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也听不清费靖和驭兽那人说了些什么。再一晃神,那人忽转身将长枪往自己手心里一拍,腾出手来去抹脸上血迹。“日他先人板板的,不知道那群鳖孙之前给老子喂了什么烂药,到这儿真没力气了,林兄,剩下的就归你宰了。”
林相寻心说自己连枪都拿不稳,何况施展十八般武艺。勉强接住枪柄,顺手便塞进费靖手中。
再看此人身量不过十五六的年纪,一条手臂绵软地垂耷在身侧,血污下半张玉面雌雄莫辨,也不知这秘境是否存心作弄人,竟给李百霁安了如此个身份。
虽仍未脱险,李百霁与林费二人汇合,心下已安定不少,一边运功排解药力,啐出一口血沫,骂骂咧咧道:“老子一醒来就在个红烛高烧的屋子里,身上拢共没几块布不说,还差点给人当作卖出头夜的清倌人开了苞!连头次幻境里的身份还不如!这鸟地方也够邪门的。”说话时也未忘记看路,猛拽起巨兽颈上一撮鬃毛,硬叫它转了方向,朝西奔去。
林相寻想起上回幻境中那根被人呼来喝去的豆芽菜小杂役,忍住笑意,解下外衫替他将脱臼的胳臂吊在胸前,忙问:“清散真人与余下弟子在何处?”
“清散带他们走相反方向,离开勾栏后向着出口去了。”
林相寻立时明白,李百霁与清散真人打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主意,也觉此计可用。不过他们三人就危险了。他将自己与费靖救出的五十余名弟子告知李百霁,李百霁思索片刻后道清散真人的身份有些修为,找到余下弟子应不是问题。
加之他先前闯入斗场,放出了不少用于斗兽戏彩的凶兽。那些野兽受困已久,一朝获释、四处横冲直撞,足以令嬉园焦头烂额。这正是追李百霁而来的人中多为凡人、修士无几且修为地下的原因。
如此情境下,定有其他入幻境的修士浑水摸鱼从中搅合,也算是为他们添了几分助力。
两人这头合计,都觉逃出嬉园并非难事。坐在后头的费靖却是叫苦不迭。虽他这身份在秘境中莫名有了叫人化为飞灰的本事,可也抵不住追兵刀枪剑戟齐上阵一通招呼,只能勉力举枪招架,不叫锋刃伤及林李二人。
巨兽更是受了好几记枪棍戳刺。它本就是被抓来作斗兽之用,已身负数道溃烂旧伤。那些攻击尽是朝着它伤痛处去的。此时吃痛不住,左突右撞,弄塌了两侧数面墙壁,居然无意放出了其他院落中囚困的孩童。
许是其他院落中的孩童中也有入境试炼的修士化身,被吓得僵立原地的孩童只在少数,大多一见院墙倒塌,趁此机会四散奔逃。
追兵叫这变故弄得一时忙乱无措,只顾分散开抓捕逃跑的孩童,竟放任三人骑巨兽离开。
李百霁已恢复了些气力,药效也逐渐退去,见此势一咬牙抓住左臂朝上猛推,将脱臼的臂膀强接了回去,又拽拉巨兽鬃毛,附身在它耳边低语几句。
巨兽似是生有灵智,闻言也小跑几步止住冲势,调转方向,粗重鼻息中透着几分跃跃欲试。只听它俯首低吼数声,四蹄疾踏,长有半丈、碗口粗的铁灰色犀角对准前方,犹如攻城槌一般,径向追兵一行人马冲撞过去。
来不及躲闪的追兵径直叫巨兽犀角扎了个对穿。巨兽一甩脑袋便将那破布袋似的壮仆甩飞出去,在墙上砸成一滩烂泥。它本是凶兽,见了血,更加凶性毕露,扭头又撕咬去一仆役半边臂膊,昂首啸吼,蹄踏如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惊斥声、惨呼声混作一团。
多数孩童反倒是因着身形瘦小,免于践踏,趁机钻入小道两侧废墟中躲藏。
李百霁见此机会,夺过费靖手中长枪,飞身踏在兽背上挽了个枪花,拨开道路中央躲避不及的孩童,左劈右刺,将扑上来的修士尽皆重伤。费靖看他在前头杀得兴起,趁机发挥出秘境中身体的优势,拿麻绳栓在腰间侧挂下来,被他触及的追兵无一不化为飞灰。
三人一兽恍如杀神,势不可挡,转眼间已是一气冲出四五里外,皆浑身浴血。犀角上也叠穿了三具血流汩汩的追兵尸体。
只是苦了林相寻,他身体病弱,使不出原身千分之一的能耐,后来李百霁长枪游龙走蛇舞得密不透风,换他坐在兽颈上,只能拽紧巨兽鬃毛趴伏着,免遭误伤。巨兽乍一放缓冲势,那三具尸体飞溅出的血沫碎肉尽数扑在了他脸上,腥气熏得他恶心欲呕。
这下林相寻总算是知道,李百霁那一身血迹从何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