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板上的数字不断地变动着,跟倒计时一样,数字越变越小。
即将到达一楼的时候,郭小勇打破了这份沉寂。
“你给他们打个电话,让他们先回去,把屁股擦干净了再来找我。”
此刻,郭小勇担心的,不仅仅是易平和他们的赌博问题。这些年来,易平和他们做了些什么,他这个市长是一清二楚的。薛明汉强硬的态度,似乎有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迹象,很可能他会借赌博这件事情深挖到底,把易平和他们的问题查上个底朝天。一旦这些人倒了,站在他们背后的那个人,也就是他这个一市之长,也必定会受到牵连。那个时候,乌纱不保、名声不保,就连个人攒下的财产也可能化为乌有。
刘平就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号码。
“对了,你告诉他们,这件事情我会再想办法的,让他们别来市政府找我了。必要的时候,我会去找他们。”
易平和跟杨华可以说得上是郭小勇的左膀右臂,这些年凡他上马的工程,几乎都有杨华和易平和两人的功劳。薛明汉要从严查办他们,无异于是在切掉他的左右手,这样的事情,他是不能容忍的。既然薛明汉那里工作做不通,那他就上省里找梁省长。虽没有十成的把握梁省长愿帮他说话,但他还是决定试上一试。从他当市长那天起,他跟梁省长的接触便频繁了起来。梁省长还是挺欣赏他这个从山区走出去的市长的,说他是实干型领导,能办大事,能成大事。
刘平分别给杨华和易平和打了电话,出了市委大厅,他问郭小勇去哪,郭小勇想了想,说:“去峡江大桥的施工现场吧。”
峡江大桥一直是郭小勇心中的痛。奠基仪式那天,他站在薛明汉旁边,心里那个滋味啊,真是难受死了,酸啊苦啊辣啊都有,就是没有甜。看到薛明汉作为峡川市的老大作重要讲话,他就在想,今天这个仪式,薛明汉是主角,他这个市长,只是一个陪衬而已。让他更为难受的是,当镜头对准他的时候,他却不得不为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仪式装出一副十分重视十分欢欣的笑脸夸夸而谈,说市委的英明决策,说薛明汉的高瞻远瞩。
奠基仪式之后,郭小勇就再也没有去过峡江大桥的施工现场了。不愿去,不想去,也不敢去。现在,正是他心情极度不佳的时候,他怎么却偏偏要往峡江大桥那边跑呢?去那里,那不等于自揭伤疤吗?
是的,郭小勇就是要自揭伤疤。他要通地自揭伤疤的疼痛来鞭策自己破险除艰,不断前行。
郭小勇站在峡川东城新区的一片已经整平的土地上,眺望着正在施工当中的峡江大桥足足有二十余分钟之后方才离开。
离开后他回到办公室,脑子里始终在想着易平和跟杨华的事。这件事情,真的是让他坐立不安了。昨天晚上接到易平和的电话后到现在,他的心就没有正常的跳动过哪怕一分钟。
“小刘,你先出去吧,有事我再叫你。”郭小勇说话的时候,身子半躺着,胖胖的身子深深地陷入座椅当中,头微微后仰,眼睛紧盯前上方的天花板,似乎能从那上面找着应对之策来。
紧张的空气早就压得刘平喘不过气来,他巴不得早点从这令人窒息的办公室逃离到外边呼吸点新鲜的空气。现在郭小勇发了话,他立马舒了口气,说:“那我就在外面,有事您叫我便是。”
刘平回到办公室掏出烟就抽了起来,憋了一上午,烟瘾早就犯了。郭市长不喜欢抽烟的人,谁要是在跟他汇报工作时抽烟,哪怕你工作做得再好,也少了挨一顿批的。因此,很多有烟瘾的人找郭小勇汇报工作,都是先在外面抽个够,然后再去找他汇报工作。不过,郭小勇对刘平却很宽容,准许他抽烟。但是,刘平自知轻重,除非在郭小勇家里,其他时候在郭小勇面前,他都是不抽烟的。实在犯烟瘾了,他就借上卫生间之机或者躲到哪个角落吸上几口。今天郭小勇心情不好,他没敢去抽。
一根烟还没抽完,郭小勇就来了电话,要他给刘会南和韩启生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一趟。刘平赶紧掐灭了烟,给刘会南和韩启生去了电话,让他们赶紧过来。
刘会南接到刘平电话的时候正在气头上。怎么回事呢?原来,易平和跟杨华没找着郭小勇,就又跑去找刘会南求援去了。刘会南一听易平和跟杨华是从市政府过来的,而且没见到郭小勇的面,就知道郭小勇在薛明汉那里碰到了难处。昨晚郭小勇就跟他说了,今天早上他会去找薛明汉谈谈,探探口风。完后几人再碰个头商讨一下。谁曾想,郭小勇的电话没等来,反而等来了两个不争气的倒霉蛋。于是,冲着易平和跟杨华就是一顿骂。易平和他们脸皮也厚,不管刘会南怎么骂,怎么说,他们就是不走。这在平时他们可不敢这样,平时只要刘会南一动怒,他们就会乖乖地脚底抹油回单位反思去了,今天不同,今天他们是来求援来了,只要刘会南不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他们就不打算走。他们清楚得很,自从薛明汉上任以来,他们明里暗里没少跟薛明汉唱反调,这次赌博被薛明汉抓到,而且又是在干部作风整顿期间,薛明汉肯定饶不了他们。这个时候,能救他们于“危难”的,只有刘会南、韩启生这样平时站在幕后却有着一定实权的领导。只要郭、刘、韩这些领导联合起来帮他们一把,那么这一次必定也是像往常纪委调查一样能够化险为夷。
接到刘平电话后,刘会南便把郭市长找他的事跟易平和、杨华说了,并说郭市长这个时候找他肯定是商议他们赌博被抓一事,要他们先行回去,静候消息,并要他们在事情尚未有结论之前低调一些,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见的人少见,别又被人抓到什么把柄,把事情越弄越复杂。
易平和跟杨华从刘会南的话中看到了几丝希望,便放心地离去了。他们一走,刘会南便心急火燎地赶到了市政府。
韩启生还没到,他今天一大早就去鲁宁参加一个活动去了,本来打算用了中餐再回来的,一听郭小勇找他,当即踏上了归程。
“会南兄,这事难办啊。”郭小勇早上去薛明汉那里的情况跟刘会南转达后,颇为无奈地说道。
“这么说来薛书记是铁定了心要抓住平和跟杨华同志的小辫子大做文章了,这事还真是棘手。”刘会南说,“不过,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转机。”
“说说看。”
“虽说平和跟杨华赌博被丁志玲抓了个正着,电视台也去了人,但最早也要到今晚才会曝光,只要我们能说服薛书记不曝光,事情就好办了。”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只要电视台不予曝光,外界对抓赌一事真相的了解就只能停留在猜测和模糊阶段,到时再让某位老领导出面向薛明汉施施压,事情就由大化小了。那个时候即便要处理易平和和杨华,也只是象征性的惩戒一下而已。也就不用担心薛明汉会紧揪着易平和、杨华他们的问题不放,伤及“亲郭派”的筋骨和五脏六腑了。但问题是不让电视台曝光,薛明汉能同意吗?
“由不得他。”刘会南说,“现在峡川正是发展经济的时候,这个时候突然曝出领导干部赌博的新闻,外界会怎么看峡川?市政府的招商引资任务还怎么去完成?等下我跟启生同志在您这谈完之后就去找他谈,给他提提醒,让他知道知道现在峡川的工作重点不是整顿干部而是发展经济,增加财政收入。别那边搞着政绩工程,形象工程,这边又想着处理干部,把该重点抓的中心工作都扔到一边去了。他要是不听意见,继续这样胡搞瞎搞,我就到林书记、梁省长那里参他一本,说他搞一言堂。”
“林书记那就算了,薛明汉在崇山干了些成绩,林书记很欣赏他呢。”郭小勇端起水杯啜了一口茶,继续说,“梁省长到省里的时间不长,一心想着怎么把晋水省的名声打出去,把晋水的经济搞上来,不太喜欢搞干部整顿这一套。到他那里发发牢骚或许会有用。”
“说一千道一万,都怪这两个家伙不争气。我早提醒过他们,峡江大桥这件事上我们跟薛书记唱了反调,他肯定是容不下我们的,必定会找机会整整我们,要他们事事小心一点。这次搞机关干部作风整顿,我也跟他们说了,这次干部整顿,就是薛书记精心设置的一个圈套,等着我们伸出脖子好套我们呢。可他们几个呢,偏偏不信这个邪,自以为在自己的地盘上安全得很,哪想得到还是中了钻到薛书记布下的网里面去了。”
“郭市长,您也别为这事生气了。平和、杨华他们已经知道错了,刚才还来市委找我认错呢。”
郭小勇更气了,说:“我看他们认错是假,找你求援才是真的吧。这两个畜生,我都跟他们说了,非常时期别到处跑,让别人看到不好。到时这事传到薛书记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他指定认为市委、市政府领导里面,到处都是我们的支持者呢。这样一来,平和他们死得更快。”
刘会南也觉得郭小勇分析得对。易平和、杨华他们这样上窜下跳,薛明汉心里就越不会舒服,就越不可能放过易平和跟杨华。
俩人又聊了一会儿,韩启生便回来了。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韩启生一来,即刻想到一个关键人物,只要这个人物出山说几句话,那易平和、杨华这一劫肯定就平平安安过去了。
这个人是谁呢?
这个人不是别人,而是罗高民,峡川市的原市委书记,现任晋水省政协副主席、统战部部长。
为什么是罗高民呢?难道他与易平和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吗?有,而且是关系密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