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开始彻底蜕变。
冰冷的树林消失了,炽热的阳光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里,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民居,炊烟裊裊,空气中瀰漫著令人垂涎的饭菜香。
“陈大哥?你傻站著干嘛呢?娘叫你回家吃饭了!”
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笑嘻嘻地拉住他的衣角。
这是谁?
这是自己————的小妹!
自己————不————没————小妹————
老陈的瞳孔猛地收缩,理智告诉他这是假的,是幻象!但那股熟悉的饭菜香,小妹温热的小手触感,还有他记忆,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不是————”
他艰难地想要挣脱,想要闭上眼,但眼皮却重若千斤。
小巷的景象开始波动,如同水纹荡漾。
下一刻,他又置身於蓝山鏢局宽敞的练武场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满地面,几十个趟子手赤裸著上身,喊著號子,挥汗如雨地练著把式。
总鏢头拄著他那根铜棍,站在场边,观看著一切。
“老陈!发什么呆!过来搭把手,把这批红货入库!”
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老鏢头————提。自已的老鏢头————不————不是————我。鏢头提。的。————
老陈的呼吸骤然急促,猛地看向总鏢头,那陌生而熟悉的面容,不是他————是他。
“总鏢头————我————”
他哽咽著,向前迈出一步。
理智还在告诉他是假的,可这温暖的夕阳,这熟悉的汗味和尘土气息,这鲜活的面容,他不知为何太渴望了,渴望到寧愿沉溺其中。
而且记忆告诉他,这根本就是真实不虚的。
周围的景象再次转换。
这一次,是在一个温暖如春的房间里。红烛高燃,锦被绣榻,一个身著大红嫁衣,盖著红盖头的女子,正端坐在床沿。
那是————他年轻时心心念念,却因家贫未能迎娶的邻村姑娘————
“陈郎————”盖头下传来一声娇羞无限的呼唤。
老陈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所有的警惕、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都被这极致的温柔乡融化了。
他忘记了白铭,忘记了一线天,忘记了隱泉村,忘记了所有的诡异和死亡。
他只想走过去,揭开那红盖头,握住那只纤纤玉手。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
周围的景物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梦幻,色彩浓郁得不真实,如同打翻的顏料盘。
耳边的声音也变成了悠扬的乐声和欢声笑语。
他离那床沿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新娘身上传来的淡淡脂粉香气。
他伸出手,颤抖著,向著那鲜红的盖头伸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触碰到那流苏的瞬间。
整个世界,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湮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