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老艾的一天
春假前一日,天刚蒙蒙亮。
凌晨六点四十,整座G市还陷在深春拂晓最沉的睡意里,城市霓虹次第熄灭,街道空旷清冷,晨雾薄薄笼罩着音乐学院成片的教学楼与琴房,树梢凝着一夜微凉的露水,安静得连风的动静都轻得近乎无迹。
城市未醒,校园未醒,绝大多数尚在酣眠的大学生更未醒。
唯有艾雨琦的清晨,准时破晓,准时渡劫。
床头的静音震动闹钟已经安分地震完了三轮,床垫细微的震颤透过被褥漫上来,规律、枯燥、日复一日,是她三年来从未变过的开场。
今年三十三岁的艾雨琦,早已褪去了初入职场的青涩莽撞,也磨平了年少读研时的棱角桀骜。
外人眼里,她是G市音乐学院最年轻的在编正聘教授,器乐系合奏实训学科带头人,大二整级官方辅导员,学历光鲜、履历漂亮、气质温柔、教学严谨,是全院学生私底下公认“最温柔、最好说话、最不忍心欺负,却最容易被疯狂压榨”的老师。
没人深究过她一路走到今天的来路。
艾雨琦原籍五川,那片山水错落、烟火泼辣、地名离谱到出圈的小城故土,养出了她骨子里独有的韧劲与包容。她自小偏爱器乐音律,少年时代沉心苦练,熬过无数个独处练琴的晨昏,凭着极致自律与过人天赋,一路从五川本地普通高中杀出重围,稳稳考入五川音乐师范大学本科,随后保研本校,拿下音乐教育与器乐合奏双方向硕士学位。
二十四岁硕士毕业,她没有留在资源更好的省会院校,也没有顺势转行从事高薪艺术培训,而是选择沉下心深耕高校教育。辗转各地任教积累教学经验,打磨课堂体系、整理合奏实训教案、研究青少年音乐心理,整整七年沉淀打磨,在三十一岁这年,凭过硬科研成果、优质课堂评级与综合资历,成功入职G市音乐学院,破格聘任为大学专任教授,兼任年级辅导员。
三十三岁的年纪,站在一众四五十岁熬资历的老教授堆里,年轻得格格不入,却又沉稳得超乎年龄。
她长相温婉清秀,气质静雅书卷,常年与乐谱、琴音、课堂相伴,眼底自带温柔平和的柔光,待人永远耐心温和、有理有据,极少动怒、极少苛责学生、极少与人争执。
可温柔从来不是软弱,谦和从来不代表好欺负。
只是身在高校职场,身处人人精于推诿、善于钻空子、乐于甩锅的成人规则里,性子端正、做事踏实、不懂拒绝对付、习惯性包揽责任的艾雨琦,硬生生活成了整个院系的“万能兜底工具人”。
所有人的忙,都可以是她的忙。
所有人的锅,都可以变相落到她头上。
所有人不想干的活、嫌麻烦的活、琐碎耗神的活,最后统统汇聚一处,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春假前最后一个工作日,是她一整个学期以来,最极致、最彻底、最全方位的大型渡劫现场。
清晨七点整,艾雨琦准时起床。
独居的教师公寓干净整洁到近乎刻板,没有多余装饰,书架塞满专业典籍、合奏实训教案、学生心理疏导手册、高校行政规章文件,书桌边角摞着层层叠叠的报表、登记表、考核清单,井然有序,一目了然。
她作息规律得像精密仪器,早睡早起、三餐定点、从不熬夜、从不懈怠,数年如一日。简单洗漱、挽好长发、换上干净素雅的通勤衬衫与西装外套,化着极淡的日常素颜,干净得体、端庄从容,挑不出半分错处。
冰箱里简单热了牛奶、烤了吐司,三分钟快速解决早餐,拎上公文包、装好电脑、U盘、一沓厚厚的纸质文件,七点二十准时出门。
清晨的校园微凉湿润,晨风吹动道旁初绿的枝叶,露水簌簌坠落。主干道上空空荡荡,零星几个早起练琴的学生步履匆匆,绝大多数宿舍楼依旧门窗紧闭,整座校园还维持着静谧松弛的晨间氛围。
艾雨琦脚步平稳,步履从容,沿着林荫道稳步走向行政楼。
她今天的日程表,从清晨到深夜,密密麻麻、无缝衔接,排得比备战期末的学生还要窒息。
七点半,到岗打卡、整理昨日遗留行政报表。
八点,辅导员早会,接收全院最新通知与琐碎任务。
八点四十,第一二节合奏实训大课。
十点半,年级违纪学生约谈、心理疏导台账登记。
十二点,教职工例会临时加场。
下午两点,全系春假离校报备审核、请假手续终审。
下午四点,乐队实训学分补录、期末预考核数据整理。
傍晚六点,行政遗留文件收尾、各科室甩锅移交工作处理。
满满当当,无一分钟空闲。
别人的工作日是上班摸鱼、喝茶闲聊、准时下班。
她的工作日是连轴运转、全员兜底、无限加班、永无宁日。
七点半,行政楼办公室准时到岗。
指纹打卡机“滴”的一声轻响,正式开启了艾雨琦堪称地狱级别的忙碌一天。
她刚把公文包放下、电脑开机、文件铺开,椅子还没坐热,办公室门口就已经陆陆续续探头探脑,挤满了大二各个专业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