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她隨小姐去给太太请安,虽按规矩退到了外间,可那门扉並未关严实,里头太太与小姐的谈话声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
她隱约听到了“大公子”、“房里”、“丫鬟”几个词,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大公子院里至今没定下贴身伺候的丫头,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
可正因如此,盯著那个位置的眼睛才多。
她自己……又何尝没有存著一点不能言说的念想?
此刻看著沈青芜那张脸——虽不施粉黛,却眉目清婉,尤其那双眼睛,沉静明澈,看人时总有种说不出的专注通透——再想起之前凉亭之事,还有冬雀那丫头学舌说大公子似乎多看了沈青芜两眼……
夏蝉只觉得心口那股憋闷了好几日的无名火“噌”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秋儿!冬雀!”
她柳眉倒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等丫鬟特有的凌厉,“院子里的落叶扫乾净了?角门那边的几盆菊花浇过水了?大白天的不去干活,挤在这里偷懒耍滑,像什么样子!”
秋儿和冬雀被她嚇了一跳,冬雀嘴里的糕点都忘了嚼,呆呆地看著她。
秋儿则抿了抿唇,小手悄悄將香囊往身后藏了藏。
“夏蝉姐姐……”秋儿小声想辩解。
“还不快去!”
夏蝉却不给她机会,眼神如刀子般刮过两个小丫头,“一点子香囊,几块糕点,就把你们哄得不知东西南北,眼皮子就这么浅?回头让管事嬤嬤看见,仔细你们的皮!”
秋儿和冬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委屈和不忿。
可夏蝉是一等大丫鬟,她们只是三等小丫头,天生就该服管。
两人不敢顶嘴,只得低下头,秋儿拉了拉冬雀的袖子,两人慢吞吞地挪了出去。
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余下窗外隱约的风声。
沈青芜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將手中的绣针仔细別在绣绷边缘,又將那攒盒盖上,放回原处。
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却带著一种无声的紧绷。
她知道,夏蝉这番指桑骂槐,明著是训斥小丫头,实则字字句句都是衝著她来的。
那火气,那嫉恨,几乎要从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喷出来。
无非是为了……萧珩。
沈青芜心中泛起一丝冷嘲。
自凉亭那日,夏蝉因莽撞惊扰大公子而受了训斥,回头便將这笔帐记在了自己头上。
后来更是因冬雀无心的一句“大公子好像多看了青芜姐姐一眼”,便对自己横竖看不顺眼,明里暗里使绊子。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觉得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则忍,甚至还曾委婉暗示自己早有“娃娃亲”在身,让夏蝉安心。
可结果呢?
退让换来的不是息事寧人,而是变本加厉的欺辱。
今日这般,当著两个小丫头的面给她没脸,若她再一味忍气吞声,往后在这院子里,只怕谁都能来踩她一脚。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宅,一味软弱,只会让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夏蝉,声音不高,却清晰:
“夏蝉姐姐好大的火气。秋儿和冬雀年纪小,贪玩些也是常情,我见她们活儿做得差不多了,才叫进来歇歇脚,吃块点心。若说她们躲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带好头,姐姐要怪,便怪我好了。”
夏蝉没料到她竟会直接应声,且这般不软不硬地將话顶了回来,一时噎住,隨即那股邪火更盛:
“你倒是会充好人!惯会拿些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她们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府里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主子们宽厚,我们做奴婢的更该谨守本分,岂能由著性子胡来?”
“姐姐说的是规矩,妹妹自然不敢忘。”沈青芜依旧端坐著,脊背挺直,语气不卑不亢,“只是妹妹愚见,规矩之外,也当有几分人情。姐妹间和睦友爱,互相帮衬,不也是太太和小姐平日教导我们的?我不过是见她们辛苦,给些自己份例里的点心,送个不值钱的香囊,若这便成了『笼络人心、『眼皮子浅,那平日里姐姐们关照我们这些下面的,又算什么呢?”
她顿了顿,看著夏蝉陡然涨红的脸,继续缓缓道:
“至於本分……妹妹自认在静姝院当差以来,从未有半分懈怠,小姐吩咐的事,桩桩件件都尽力办好。若姐姐觉得我何处做得不合规矩,或是有失本分,不妨直说,妹妹也好改正。”
夏蝉被她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话来驳。
沈青芜这话,句句在理,又绵里藏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