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再纠缠“笼络人心”,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容不得人;若揪著规矩不放,沈青芜又已將“姐妹和睦”抬了出来,还暗指她“含沙射影”。
她盯著沈青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那双清亮的眼睛正坦然地看著自己,没有畏惧,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让她感到莫名心悸的沉静。
这沉静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更让她恼怒,仿佛自己奋力挥出的拳头,全都打进了软绵绵的棉花里,无处著力。
“好,好一张利嘴!”
夏蝉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倒要看看,你这般『谨守本分,能走到几时!”
夏蝉话音方落,门帘又是一动,秋雁探进半个身子来,目光在屋內略一扫,便落在沈青芜身上:
“青芜姐姐,小姐那边有吩咐,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夏蝉陡然愣住,脸上的怒色尚未褪尽,又浮上一层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是一等丫鬟,平日里小姐身边贴身侍奉、传话跑腿的多是她和春鶯,今日並无別的差事吩咐下来,怎么小姐偏偏就叫了青芜这个二等丫鬟?
她心中疑竇顿生,目光锐利地在沈青芜平静的脸上打了个转,又瞥向秋雁。
秋雁只是寻常传话的模样,並无异样。可越是这般,夏蝉心头那点疑云便越聚越浓,连带著方才被沈青芜顶撞的怒火,交织成一股更为灼人的嫉恨。
这贱婢,莫不是背地里又使了什么手段,哄得小姐越发看重了?
她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沈青芜心中亦是一动。
小姐此刻唤她,所为何事?面上却丝毫不露,只起身理了理衣襟,对秋雁温声道:
“有劳妹妹来传话,我这就过去。”又转向夏蝉,微微頷首,“夏蝉姐姐,小姐传唤,妹妹先过去了。”
语气依旧平静有礼,却让夏蝉觉得格外刺心。她冷哼一声,別过脸去,不再搭理。
沈青芜不再多言,隨秋雁出了下房。穿过庭院时,秋日午后的阳光明媚,却照得她心头有些发沉。
方才与夏蝉那一番言语交锋,虽未落下风,却也彻底撕破了那层勉力维持的表面平静。
往后在这静姝院,夏蝉只怕视她为眼中钉了。
到了上房正厅,萧明姝正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却並未看,目光有些飘忽,似在思量著什么。
见沈青芜进来,她放下书卷,唇角露出惯常的柔和笑意。
“小姐。”沈青芜敛衽行礼。
“不必多礼。”萧明姝示意她近前,从身边一个填漆小匣子里取出一物,递了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青芜双手接过,见是一个打好的络子。
用的是上好的玄色丝线,间以宝蓝、靛青二色,编的是极繁复的“方胜结”与“磐结”相交的样式,中间还缀了一颗米粒大小、光泽温润的墨玉珠。
络子做工精细,配色沉稳大气,一看便是用了心思的。
“这是我这几日给哥哥打的扇坠络子。”
萧明姝语气轻快,带著妹妹对兄长的一点亲昵与娇俏,“方才我让春鶯去找常安问哥哥明日是否在府中用午膳,恰巧常安说哥哥今日下值早,已经回府了,这会儿正在书房。我想著这络子既打好了,便早些给哥哥送去。”
她目光落在沈青芜身上,笑意盈盈,“你做事稳妥,便替我跑这一趟吧,务必交到哥哥手上。”
沈青芜闻言,心中那点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更添了几分微妙。
送个络子,並非什么紧要事,让春鶯或夏蝉去,原是更顺理成章。
小姐却特意叫了她来……她不由想起昨日隱约听见夏蝉在正房外间的动静,还有小姐近来偶尔投向自己的、带著思量的目光。
萧明姝面上依旧是一派天真烂漫的妹妹模样,心中却自有盘算。
自昨日从母亲那里回来,她反覆思量,总觉得大哥对青芜那丫头,或许真有些不同。
仅仅是猜测自然作不得数,需得寻个机会,不露痕跡地试探一番。
今日恰巧哥哥回府早,这打好的络子便是现成的由头。
让青芜去送,最是自然不过。若大哥见到青芜,神色言语间有丝毫异样,总能看出些端倪。
若一切如常……那便罢了,只当是她多心。
总之,这一步棋,落子轻巧,却能窥见几分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