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月光铺满庭院,本该是安寧祥和的中秋夜,却因方才那场风波,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静姝苑东侧不远处,便是府中执刑的偏院。
隔著几重院落与高墙,那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夏蝉与冬雀起初悽厉、后渐微弱的惨呼哀嚎,仍断断续续、隱隱约约地隨风飘来,如同鬼魅的呜咽,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行刑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终於,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余下无边的寂静,比方才的嘈杂更让人心头髮紧。
青芜跟在队伍末尾,垂眸看著自己投在地上的、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耳边仿佛还残留著夏蝉最后那撕心裂肺的哭求,和冬雀绝望的嚎啕。
她心中並无快意,只有一股沉沉的唏嘘,与物伤其类的悲凉。
在这深宅大院里,奴才的性命、前程、乃至一家老小的命运,往往真的只繫於主子的一念之间。或赏或罚,或升或贬,或留或逐,皆如浮萍,半点不由己。
夏蝉……她本已是小姐身边得脸的一等丫鬟,前程已是许多下人望尘莫及。
可她偏偏贪心不足,为著一份虚无縹緲的妄念,为著那点可笑的嫉妒,竟使出如此狠毒拙劣的构陷手段。
最终害人不成,反累得自身受刑发卖,连累家人一同跌落泥泞。
往后的日子,被发卖出府的奴才,又是何等光景?
只怕比在这府中为婢,更要艰难百倍。
当真是一步错,满盘皆落索,糊涂至极。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静姝苑正房。
萧明姝显然心情极差,面沉如水,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怒意。
春鶯连忙指挥著小丫鬟们备水、取香、铺陈寢具。
待萧明姝洗漱完毕,换了寢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她才挥手屏退了多余的下人,只留了春鶯与青芜在跟前伺候。
春鶯端来安神茶,萧明姝接过来,却不喝,只捧著温热的瓷盏,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窗外那轮明晃晃的圆月。
半晌,她才幽幽嘆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失望:“夏蝉……她跟了我这些年,我自问待她不薄。她怎能……怎能做出这等事来?”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恼火,“两个都是我静姝苑的奴才,闹出这般丑事,岂不是显得我管教无方,御下不严?传出去,我的脸面何在?”
今日之事,不仅让她对夏蝉彻底寒心,更让她觉得在家人面前失了顏面。
尤其是大哥……他当时就坐在那里,冷眼看著这一切。
想到这里,萧明姝心中微动,目光不由转向静静侍立一旁的青芜。
月光透过窗纱,淡淡地笼在她身上。她依旧穿著那身狼狈的衣裙,髮髻因方才的混乱而微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可她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眉眼沉静,不见惊慌,亦无得意。
想起她方才在厅中,面对突如其来的构陷,不慌不乱,逐条辩驳,思路清晰,言辞有力,硬是在看似铁证如山的绝境中,为自己挣出了一条生路。
那份冷静,那份机敏,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萧明姝不得不承认,便是许多世家小姐,临到那般场合,也未必能有她这般表现。
再联想起前几日大哥那番“玉簪可赏人”的曲折暗示,萧明姝心中瞭然之余,也不禁对青芜更高看了一眼。
大哥那样眼高於顶的人,能让他另眼相看,这丫头確有她的过人之处。
如今夏蝉被处置,她身边一等丫鬟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萧明姝心思转定,抬眸看向春鶯:“去把我妆匣里那个锦盒取来。”
春鶯应声而去,很快捧来一个巴掌大的填漆锦盒。
萧明姝接过,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著那支青玉簪。
她拿起簪子,温润的玉质在指间微凉。转向青芜,萧明姝的脸色缓和了些,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抚慰:
“青芜,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夏蝉心思歹毒,累你无端受此构陷。幸得你聪慧机敏,方能自证清白,也免了我被蒙蔽,处置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