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是公子的旧靴,贴身穿用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常顺大哥前些日子的提点:在公子身边当差,得有眼力劲儿,得琢磨公子未明言的心思,办事前多想想公子近日的言行喜好。
又忆起这几日,外院那些粗使婆子偶尔压低的窃语,说什么“静姝苑那个叫青芜的丫头,在公子跟前很不一般”,甚至还有说得更露骨的,赌咒发誓说亲眼瞧见青芜某日如何“衣衫不整、脚步虚浮”地从公子屋里出来……这些话他当时只当是婆子们閒磕牙的浑话,未敢全信,可此刻看著眼前这清清冷冷的丫鬟,再想到公子偶尔提及静姝苑时那难以捉摸的神情……
常安脸上的笑容更客气了几分,语气却带上了不容错辨的谨慎:
“原来如此。青芜姑娘,不是小人不肯行方便。只是……公子的贴身之物,我们做下人的,实在不敢擅自做主外借。即便是旧物,也需得公子点头才成。您看这样可好?等公子晚间回府,小人定將此事稟明。若公子允准,小人亲自將靴子给姑娘送到静姝苑去,绝不耽误姑娘的活儿。”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规矩,也未曾直接驳了静姝苑的面子,更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一切,都得等公子定夺。
青芜听著,心中那点微弱的希冀沉了下去。她岂会听不出常安话里的意思?
她面上不显,只依旧维持著得体的浅笑,微微頷首:“常安小哥考虑周全,是我唐突了。既如此,便劳烦小哥代为请示公子。”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沿著来路,缓步离去。
背影挺直,步伐平稳,仿佛只是来完成一趟再普通不过的传话。
常安望著她走远,直到那抹秋香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轻轻关上了院门。
他摸了摸鼻子,心里有些拿不准自己这般处理是对是错。
但想著常顺大哥的叮嘱,又觉得谨慎些总没错。
公子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青芜走在回静姝苑的路上,秋阳依旧温暖,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凉。
一双旧靴而已。
也罢。既然让等公子回话,那便等著吧。
做靴是差事,她已请示过,也尽力去办了。剩下的,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夜色初降,萧珩方踏月而归。
大理寺衙署的灯火与案牘劳形,並未在他眉宇间留下多少倦色,反倒因今日影梟自剑南道密传而来的口供,眸底隱著一丝锐利的光芒。
赵长风到底没熬过那些“非常”手段,吐露一些线索直指扬州任上的几位要紧人物。
只是牵扯渐深,证据链还需进一步坐实,明日早朝后密奏圣上,方好定夺行止。
永通柜坊那条线,暗卫亦梳理出几笔流向诡异的大额帐目,脉络日渐清晰。
漕运案这块硬骨头,正被他一点点撬开缝隙。
心头巨石稍移,步履间便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先去正院陪母亲王氏说了会儿话,听她提及近日欲办赏菊宴让明姝歷练之事,略略提点几句,见母亲自有成算,便不再多言。待回到清暉院,已是戌正时分。
常安早在廊下翘首,见公子回来,忙不迭地伺候更衣净手,又覷著空隙,悄悄將常顺拉到一旁耳房。
“顺哥,”常安压著嗓子,脸上带点后怕与邀功混杂的神情,“今儿后晌,静姝苑那位青芜姑娘来了。”
常顺眉毛一挑:“哦?何事?”
“说是奉大小姐的命,来討一双公子不穿的旧靴子,要比著样子给公子做新靴。”常安將事情原委低声说了一遍,末了忧心忡忡道,“小的没敢立刻给。您前儿不是提点过么,在公子跟前当差,得多揣摩。外头那些婆子嚼的舌根……虽未必全真,可这姑娘偏挑公子不在时来討贴身旧物,谁知是不是存了別的心思?万一公子不喜,怪罪下来……小的便推说需等公子回来示下。”
常顺听著,眼中精光微闪。
他今日隨公子去正院,自然知道赏菊宴和做靴这些事。
再看公子今日归来时神色,虽仍是一贯的沉静,但眉宇间那丝几不可察的鬆缓,却瞒不过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老人。
此刻又听常安这般说,心里顿时活络起来。
他拍了拍常安的肩膀,低笑道:“你小子,这份小心倒阴差阳错办了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