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端著茶盏,垂眸看著盏中浮沉的茶叶,侧脸线条在透过窗欞的夕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王氏將李昭华的细微动作尽收眼底,心中越发满意,转而看向儿子,语气自然地说道:“珩儿,这位便是永寧侯府的三小姐,李昭华,你应是知道的。”
她又笑问李昭华:“昭华方才可去菊圃挑选了?定要选两盆好的带回去。”
李昭华抬眸,目光盈盈,带著少女的娇羞与期待,柔声道:“回夫人,方才陪著母亲与各位夫人说话,还未曾来得及去选。”
“那正好。”王氏笑容加深,看向萧珩,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吩咐
“珩儿,你既回来了,便由你陪著昭华去菊圃挑两盆吧。务必挑那开得最好、品相最佳的,可不能让昭华白来一趟。”
厅內安静了一瞬。卢氏含笑不语,眼中带著鼓励。
李昭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隨即又急促起来,指尖微微蜷缩,等待著萧珩的反应。
萧珩放下茶盏,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母亲,又落在李昭华身上。
他脸上並无多余的表情,只依礼微微頷首,声音清朗无波:“是,母亲。李小姐,请隨我来。”
他起身,举止间带著惯有的疏离与礼节性的周全。
李昭华按捺住心中的雀跃,起身向王氏和卢氏行了一礼,这才跟著萧珩走出了气氛微妙的正厅。
夕阳的余暉將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铺就的路径上。
男子挺拔沉稳,女子裊娜端庄,並肩而行,宛如一幅精心绘就的仕女游园图。
厅內,王氏与卢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意与期待。
夕阳將花园小径染成一片暖金色,晚风拂过,带来菊圃方向愈发浓郁的冷香。
萧珩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李昭华落后半步,两人之间维持著恰如其分的距离。
一时间,只闻裙裾拂过草叶的细微声响与远处隱约的收拾杯盘之声。
“李小姐平日里也喜蒔花弄草?”萧珩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沉默。他並未回头,目光落在前方影影绰绰的菊影上。
李昭华正暗自欣喜於这独处的机会,闻言,立刻收敛心神,柔声应答:“閒暇时略涉一二,只是闺中无聊消遣,不及府上这般规模,亦难得如此多名品。今日得见,方知秋菊之盛,可臻此境。”
她语气温婉,既表露了兴趣,又不失矜持。
“花卉之趣,在於怡情养性。府中这些,多为家母与舍妹閒暇打理。”萧珩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打理一个园子,与操持一场宴席,看似风雅,实则皆需耐心、条理与周全。”
他话锋似是无意一转:“萧府虽非钟鸣鼎食至极,然家中事务繁杂,僕役眾多。作为主持中馈之人,不仅有理事之才,明辨之智,更有容人之量与宽厚待下之心。萧府方能內外和睦,上下有序。”
李昭华心中微微一动。他这是在……考量自己?还是仅仅泛泛而谈?
她迅速斟酌著词句,保持语调的柔顺:“萧大人所言极是。治家如治国,仁厚为本,规矩为绳。昭华在家时,母亲亦常教导,待下需严明公正,亦当体恤不易,恩威並施,方能得人尽心。”
她自觉回答得颇为得体,既展现了教养,又附和了对方。
然而,萧珩接下来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让她唇边得体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李小姐能有此见地,自是侯府教养之功。”萧珩依旧目视前方,声音听不出波澜,“尤其宽厚一项,最为难得。世间人多易严苛待下,苛求完美,却不知水至清则无鱼。些许微末小事,偶有行差踏错,若能以宽和之心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往往比一味严惩更能得长久安稳。”
他顿了顿,仿佛只是隨意举例:“便如今日宴席,下人眾多,环节繁杂,纵有章程,也难免偶有疏漏。主事者若只知苛责,反倒容易生乱。需知,人心安稳,诸事方顺。”
这番话,听在耳中,是世家公子谈论治家理事的寻常道理。
可落在刚刚听过竹林閒话、心中对“青芜”二字正是敏感忐忑的李昭华耳中,却不啻於一记闷雷,在她心湖上炸开层层波澜。
“些许微末小事,偶有行差踏错……”
“以宽和之心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
“人心安稳,诸事方顺……”
这些字句,与那丫鬟口中的“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隱隱重叠,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意味深长的薄纱。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是在为那个可能存在的、名叫青芜的丫鬟开脱?还是在委婉地告诫自己,作为未来的萧家宗妇,必须要有“容人”的雅量,哪怕是……容下他身边已有別的女子?
方才被萧珩风采一时衝散的阴霾与疑虑,此刻如同伺机而动的潮水,重新漫上心头,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冰冷。
她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面上却不得不强自维持著平静,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柔和赞同:
“萧大人高见,令昭华受益。治家確当如此,雷霆雨露,皆需有因有度,方是长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