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萧珩的侧影。
夕阳的金暉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頜线条,却也让他的神情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这个她倾慕已久的男子,似乎並不像她想像中那般……全然在她掌控的期待之內。
他话中的深意,他身边可能的“微末”存在,都像一根细刺,扎进了她原本充满粉色憧憬的心房。
宽厚待下,容人之量……若那“下”是寻常僕役,她自信可以做到。可若那“人”,是曾经或正在与他分享亲密、甚至可能动摇她未来地位的女子呢?
李昭华心中那点因独处而生的隱秘喜悦,悄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前路繁花似锦的菊圃就在眼前,可她忽然觉得,脚下这条铺著夕阳的小径,似乎並不如想像中那般平坦明亮。
萧珩似乎並未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或者说,並不在意。他已率先步入了菊圃之中,各色名菊在晚照中熠熠生辉,千姿百態。
“李小姐,请。”他侧身,做了一个清雅的手势,目光扫过满园秋色,依旧平静无波,“看看可有合心意的。”
李昭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绽开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婉笑容,步入了那片绚烂却又令人莫名不安的秋光菊影之中。
永寧侯府的朱轮马车稳稳驶离萧府门前那条清净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轔轔的声响。
自女儿从菊圃归来,陪王氏略坐片刻后告辞登车,便察觉了她强顏欢笑下的异样。
在萧府时不便多问,此刻马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她才看向女儿,温声开口:“昭华,自出了萧府,你便神色鬱郁。可是那菊花挑得不合心意?”
这一问,如同打开了闸门。李昭华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眼圈倏地红了。
她再也忍不住,將那憋了许久的烦闷与委屈倾吐出来。
先是压低了声音,带著羞愤与后怕,將竹林边无意听到的两个丫鬟的窃窃私语——关於“青芜”、“抱在怀里”、“绝非一日两日”乃至那含糊却刺耳的“爬床”二字——原原本本说与母亲听。
末了,她抬起泪光盈盈的眼,声音带著哽咽与不解:“母亲,外间不都传闻萧家家风清正,萧大人自身更是端方严苛,不近女色,房中一直乾乾净净,连个通房侍妾都无吗?怎地……怎地今日女儿听到的,与外间传言截然不同?”
她咬了咬下唇,更深的忧虑浮上心头,“若只是寻常的通房丫鬟,女儿……女儿虽心中不快,却也知晓高门大户常有此例,並非不能容忍。可今日在菊圃,萧大人那番话……”
她將萧珩关於“容人之量”、“宽厚待下”、“些许微末小事当察其本末、给与改过之机”的言语,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越说心中越凉
“母亲,您听,他这话中之义,再明显不过了!哪里是泛泛而谈治家之道?分明是在为那个丫头开脱,甚至……是在提前敲打女儿!若那丫头当真只是寻常僕役,他何须如此郑重其事地对我说这些?女儿……女儿实在不能容忍,未来夫君在成婚之前,身边便有如此不清不楚、还让他格外回护的女子!这教女儿將来如何自处?”
说到最后,已是珠泪滚落,掏出绢帕不住拭泪,那份侯门贵女的骄傲与对完美姻缘的憧憬,在此刻显得脆弱不堪。
静静听完女儿的哭诉,脸上並未露出太多惊诧或愤怒,反而有一种歷经世事的淡然。
她轻轻將女儿揽近一些,拍抚著她的背,声音平稳而冷静:“我的儿,你且先莫急,莫哭。仔细伤了眼睛。”
待李昭华抽泣声稍缓,才缓缓道:“男人三妻四妾,本是世间寻常。莫说萧家这等门第,便是寻常富户,男子成年后房中放一两个伺候的丫头,也是常事。你只看看那卫国公家的三公子,如今不过十八,房里有名分的侍妾、没名分的通房,林林总总怕不下十七八个,闹得后宅不寧,那才是真的不像话。”
她语气微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萧大人如今已二十有二,公务繁忙,位高权重,至今身边不过听闻有这么个丫鬟,已算是极为克制自律了。你何必为此事过早忧心,自乱阵脚?”
李昭华抬起泪眼,犹自不甘:“可是母亲,那丫鬟若只是寻常倒也罢了,可听那下人之言,萧大人对她……”
轻轻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任她有天大的本事,说破天去,也不过是个签了身契、可以隨意买卖发落的玩意儿。她的生死荣辱,全捏在主家手里。你是何等身份?永寧侯府嫡出的三小姐,你父亲是圣上倚重的肱骨之臣,你母亲我出身范阳卢氏。將来你嫁入萧家,是明媒正娶的宗妇,是执掌中馈的主母。她是什么?连个姨娘都未必算得上,如何能越过了你去?”
她语气渐转低沉,带著一种篤定的谋划:“我的儿,你如今要做的,是沉住气,耐心等待。待你风风光光嫁入萧府,站稳了脚跟,执掌了家事。到那时,她是圆是扁,是去是留,还不是你说了算?一个无根无基的丫鬟,想寻她的错处,还不容易?言行不慎,衝撞主母;办事不力,损耗財物;甚至……狐媚惑主,搅乱家宅。哪一条不够打发她?寻个由头,远远发卖出去,或是配个小子打发出府,乾净利落。你是当家主母,处置一个不安分的奴婢,名正言顺。萧大人便是有几分回护,难道还能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通房丫鬟,公然下你这位正妻的脸面,与永寧侯府、范阳卢氏过不去不成?男人啊,最重顏面与利害,这点分寸,他岂会不懂?”
一番话,条分缕析,將利害关係摆得清清楚楚,语气中的冷静与算计,渐渐驱散了李昭华心头的迷雾与寒意。
是啊,母亲说得对。自己何必现在就与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置气?平白失了身份气度。
未来的路还长,自己手握的筹码,岂是那丫鬟可比?待到她成了萧府的女主人,料理一个婢女,还不是易如反掌?
想到此处,李昭华心中的委屈与愤懣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確立的优越感与冷静。
她止了泪,用绢帕仔细按了按眼角,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復了平日的端庄神色,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著一丝被悄然埋下的、冰冷的计较。
“母亲教训的是,是女儿一时想左了。”她低声说道,声音已平稳下来,“此时確不必与那等微末之人计较,徒惹烦恼。女儿知道了。”
见女儿想通,欣慰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能想明白就好。记住,你的眼光要放长远,心思要用在该用的地方。萧珩是个万里挑一的佳婿,这门亲事,对你、对侯府都至关重要。些许小事,不必掛怀。”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前行,车厢內恢復了寧静,只余香球裊裊吐烟。
李昭华靠著车壁,望向窗外流动的街景,心中的波澜已平,但某个角落,已然为那个名叫“青芜”的影子,划下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