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萧珩起身,行礼告辞。
看著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王氏独自坐在灯下,轻轻舒了一口气。
儿子的婚事有了著落,女儿身边也安置了稳妥的人,那沈青芜……暂且由著儿子吧,只要不来搅扰姝儿,不惹出大的是非,一个丫鬟,翻不出什么浪花。
眼下,只盼著儿子的差事顺遂,早日將那恼人的案子了结。
她揉了揉额角,唤道:“凝露。”
一直静候在帘外的青衣大丫鬟应声而入,身姿端正,眉眼清秀,行动间悄无声息,正是王氏最倚重的凝露。
“明日,你便去静姝苑伺候小姐。凡事多留心,多提点。”王氏看著她,语气温和却隱含深意,“小姐年纪轻,心善,有些事……你需得替她多看著些。有什么事,隨时来回我。”
“是,夫人。奴婢明白。”凝露屈膝应道,神色恭谨,无一丝多余情绪。
清暉院的书房內,烛火通明,將萧珩凝神批阅公文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
窗欞外夜色如墨,偶有秋虫断续鸣叫,更衬得室內一片沉肃寂静。
然而,这份寂静之下,涌动著的是比白日宴席更为紧张汹涌的暗流。
萧珩放下手中一份关於漕船调度的陈年卷宗,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大理寺甲字重狱中,那个已然褪去所有官威体面、只剩下一身狼狈与顽固的囚徒——张文谨。
铁鹰午后便来復命,张文谨已秘密押回,单独关押,內外看守如铁桶一般。
隨即开始的审讯却並不顺利。
这位昔日的寒门楷模、今日的阶下囚,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坚韧与……忠诚。对幕后之人的忠诚。
刑具加身,冷汗涔涔,他咬紧牙关,除了承认一些已被萧珩掌握证据的、关於漕粮亏空具体环节上的罪行,对那最关键的问题——谁是“龙王”?谁在他濒死时伸出“援手”,將他拖入这万劫不復的深渊?——始终讳莫如深,甚至以沉默和冷笑相对。
“萧大人,何必白费力气?”受刑间隙,张文谨嘶哑的声音带著嘲讽,“有些线头,扯断了,对谁都没好处。”
这种態度,更让萧珩確信,幕后之人能量极大,且对张文谨的控制极深,深到让他即便身陷囹圄、面临极刑,也不敢或不愿吐露分毫。
敌在暗,我在明。
张文谨落网的消息,或许能瞒过一时,但绝难长久。
那些与他利益攸关、盘根错节的关係网,此刻定然如受惊的蛇鼠,在暗处躁动不安。
灭口,是剷除隱患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想到此,萧珩眸色转冷。
他已做了安排:明面上,大理寺值守的侍卫增加一倍,十二时辰轮班,对甲字狱区域严防死守,任何进出之人,哪怕是为张文谨送水送饭的杂役,也需经过严密搜身与核对;暗地里,他抽调了最精干的几名暗卫,潜藏於狱中隱蔽处,日夜轮换,一双双眼睛如同夜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动静。
但,被动防守,终非上策。夜长梦多,必须儘快从张文谨口中撬出实质性的东西,或者,找到其他突破口。
他今日下令查抄张文谨的府邸。
这位张大人,为官多年,表面清廉,宅邸也並不显赫,但內里或许藏著关键线索。
以他对张文谨的了解,此人心思縝密,即便为幕后之人效力,也未必全然信任对方,很可能会留下一些自保或制衡的“东西”。
况且,他孑然一身,无父母妻儿牵绊,无亲密族人往来,这看似让对手少了可胁迫的弱点,但也可能意味著,他更倾向於將某些重要之物,藏於自己最熟悉、也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他的府邸。
负责查抄的是他另一名心腹,做事细致稳妥,此刻应当仍在灯火下清点登记。明日,必有初步结果呈报上来。
萧珩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夜风带著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髮丝。他望著庭院中朦朧的月色,心中反覆推演著各种可能。
夜色已深,萧珩自书房回到上房,室內烛火通明,温暖静謐,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他解下外袍递给侍立的常安,目光掠过室內熟悉的陈设,脑海中却忽地浮现出那张苍白却沉静的脸——沈青芜。
这两日因张文谨落网、审讯及后续追查事宜,他几乎日夜扑在大理寺与书房,竟未曾想起她来。
那夜她高烧昏睡的模样,此刻倒清晰地跃入心头。
“常安,”他出声唤道,“青芜可歇下了?若未歇,唤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