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內,青芜並未歇息。
自病癒后,她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静姝苑,更清楚在这清暉院,在这偌大萧府的屋檐下,她的命运已与榻上那位年轻权贵紧紧系在了一起。
忙碌一日,身体仍有些虚乏,但她只是静静坐在灯下,等待著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传唤。像一把已上弦的弓,或是一枚被置於棋盘特定位置的棋子。
听到常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听到那声“青芜姑娘,大公子唤你过去”,她悬了两日的心,反倒奇异地落了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她起身,对镜理了理一丝不乱的鬢髮,抚平裙衫上並不存在的褶皱,然后隨著常安,步履平稳地走向那上房。
萧珩已换了家常的墨色暗纹直裰,斜倚在东窗下的暖榻上,手中隨意翻著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去。
青芜垂首而立,豆青色的衫子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低眉顺眼,恭敬却疏离。
“身子可好些了?”他放下书卷,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询问一件寻常小事。
“劳大公子掛心,”青芜的声音也听不出太多情绪,清晰而平稳,“已无大碍。”
萧珩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小片阴影。
那夜她惊惧绝望的泪眼与此刻的平静形成微妙对比。
他起身,踱步至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混著药味的清冷气息。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日后便在上房侍奉吧。”
话落,他分明看到她纤细的肩颈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来。没有惊愕,没有抗拒,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微微屈膝,应了一声:“是。”
那平静之下,究竟藏著怎样的惊涛骇浪,萧珩无从得知,也无意深究。他要的,本就是她的“在此处”。
“常安,备水。”他不再看她,转身吩咐。
萧珩沐浴的间隙,青芜回到自己暂居的偏室。
她快速用温水洗净脸和手,对著模糊的铜镜,望著里面那张年轻却已染上风霜暗影的面孔,心中涌起一阵荒谬的唏嘘。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罢了,她对自己说,就当这是一场极其不对等的恋爱。
恋爱的对象是位高权重、心思难测的“老板”,而自己,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下属”。没什么大不了,生存下去,才有机会慢慢图谋其他。
她整理好自己,换上另一套素净的寢衣,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衫,髮髻也重新拢过,確保一丝不乱。
刚收拾停当,外间便传来萧珩低沉的声音:“青芜,进来。”
內室比外间更加温暖,烛火也调暗了些,只余几处关键的光源,將室內奢华的陈设勾勒出朦朧的轮廓。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属於萧珩的冷冽水汽与澡豆清香。
萧珩已换了雪白的綾缎中衣,墨发披散在肩头,少了白日官袍加身的冷肃,多了几分居家的隨意,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他靠在床头,手中並无书卷,只是看著她走进来,目光沉静,仿佛在审视一件已然归属自己的物品。
青芜脚步微顿,旋即如常走到榻边,垂首静立。
即便做了再多心理建设,真正面对此情此景,面对这个在法理与事实上都已对她拥有绝对掌控权的男人,心跳仍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袖中的指尖微微蜷起。
“怕了?”萧珩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听不出喜怒。
青芜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儘量让声音平稳:“奴婢……听大公子吩咐。”
萧珩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温热的手指掠过她的下頜,迫使她抬起头,目光相接。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探不到底的寒潭,倒映著跳跃的烛火和她竭力维持平静的面容。
“那晚在凉亭,你胆子倒不小。”他低声说,语气有些难以捉摸。
青芜脸上一热,想起那夜醉酒后的大胆言行,心中懊悔与羞窘交织,却强自镇定:“奴婢那日醉酒失態,冒犯大公子,请大公子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