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她总是安静、疏离,甚至带著隱隱的抗拒,何曾有过这般主动关怀的举动?
这份“不同寻常”,竟奇异地將他心头的烦躁冲淡了些许。
“让她进来。”他放下支额的手,坐直了身体。
门被轻轻推开,青芜端著托盘,低著头,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
烛光映照著她素净的衣裙和发间那支他亲手簪上的青玉簪。
她將托盘放在书案一角,並未靠得太近,然后退开两步,微微屈膝:“大公子,夜深寒重,奴婢想著您或许需要些暖身的汤羹,便自作主张送来了。您……可要用一些?”
她的声音轻柔,姿態恭顺,一切都符合一个“体贴”丫鬟的標准。
萧珩没有立刻去碰那汤盅,而是抬眸,带著一丝审视的意味打量著她。
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平静无波的神情,最后落在那盅冒著微微热气的汤羹上。
他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她將汤盅放下即可。
青芜依言照做,心中暗自揣测他此刻的不语是厌烦的前兆。
她正欲行礼退下,却见萧珩並未看她,目光重新投向虚空,眉头再次蹙起,薄唇微动,似乎无意识地低声喃喃:
“无亲眷,无深交,无特殊嗜好……既不置办奢侈產业,也不蓄养美婢伶人……他要这泼天的权势財富,又有何用?”
这话说得突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梳理某个难解的谜题。
青芜本已准备转身离开的脚步微微一顿。
这话……似乎与查案有关?她想起自己现代职场中分析项目、寻找突破口的思维习惯,又结合这时代的特点,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闪过。
她本不欲多言,但转念一想,若此刻接话,或许能显得自己“心思活络”、“试图参与公子事务”,甚至可能因为“多嘴”而惹他不快?
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负面”效果吗?
心思电转间,她已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用一种略带迟疑、却又仿佛只是顺著他的话头思考的语气,轻声接道:
“一个手握权势財富的人,怎会真的无欲无求呢?是人,总要一日日地生活下去。”
她顿了顿,像是努力组织著语言,“譬如,他总要吃饭穿衣,生病总要延医用药,府中僕役的月钱嚼用,四季衣裳更换,房屋修缮摆设,人情往来应酬……这些日常开销,桩桩件件都是银钱流水。或许……或许他並未购置显眼的大產业,也未豢养引人注目的玩物,但只要他还在生活,还在用人,银钱总有去处。单看他银子都花在了哪些看似寻常的地方……总能看出他所求的蛛丝马跡?”
青芜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丫鬟议论主子事务的小心翼翼。她说完,便立刻低下头,做出惶恐失言的模样,等待预料中的斥责。
然而,预想中的不悦並未到来。
萧珩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在她的话语中骤然凝聚,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锐利的视线瞬间锁定在青芜低垂的头顶。
对啊!
他怎么就钻进了牛角尖,只想著寻找那些不同寻常的、直接与罪行掛鉤的证据?
却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只要张文谨还在那个位置上,还在运作,哪怕他再低调,再“无欲无求”,维持一个府邸的体面运转,进行必要的人情打点,甚至……进行某些隱秘的“投资”或“打赏”,都必然会在日常帐目中留下痕跡!
这些痕跡可能分散、琐碎,但若仔细梳理、比对,或许就能串联出意想不到的线索!
青芜这看似寻常、甚至有些“僭越”的几句话,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被“一无所获”困住的思路!
他眼中光芒大盛,之前的疲惫与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锐气与急切。
他甚至没有再看青芜,也似乎完全忘记了她刚才的“多嘴”,直接转向侍立一旁的常顺,语速极快地下令:
“常顺!立刻去大理寺,传我命令:重新细查张府所有帐目,尤其是近三年来的日常开支流水!不要放过任何一笔看似寻常的款项,重点核查大额採买、固定人情支出、用途模糊的支取!让他们连夜比对、梳理,明日一早我要看到详细的条陈!”
“是!公子!”常顺虽不明所以,但见公子神色振奋,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