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努力一字字清晰:
“奴婢……谢李三小姐恩典。”
“谢……夫人开恩。”
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然后,她用手撑著地面,试图站起来。
跪得太久,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双腿软得像麵条,稍微一动便是针扎般的酸麻刺痛。
身子一晃,险些又栽倒。
她咬牙稳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脸上泪痕未乾,血渍混著尘土,头髮散乱,衣衫皱褶,双颊红肿不堪,嘴角破裂,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她没再看任何人,低著头,拖著那双几乎不听使唤的腿,一步一挪,一瘸一拐地,朝著清暉院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背影像秋风中一片即將零落的枯叶。
身后,王氏正笑著对李昭华说:“……三小姐就是心太善了。”李昭华温婉的应答声隱约传来。
那些声音,那些目光,渐渐被青芜拋在身后。
脸上的疼,膝盖的麻,心底的冷,匯聚成一股冰冷而清晰的洪流,冲刷著她所有的犹疑和软弱。
青芜几乎是挪回清暉院的。
推开偏房门,屋內寂静清冷,她打来冷水,用乾净的布巾浸湿了,一点一点,极轻地擦拭脸上乾涸的血跡和泪痕。
每一下触碰,都引来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倒吸凉气。
铜镜里映出一张几乎认不出的脸。双颊红肿淤紫,高高隆起,將原本清亮的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细缝,嘴角破裂处已经结了一层暗红的血痂。
整张脸布满指印,更是可怖。
她看著镜中人,扯动了一下嘴角,想自嘲地笑笑,却牵动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隨即,一丝极其古怪、近乎麻木的笑意,竟真的从那双肿得只剩缝隙的眼睛里流露出来,化作喉咙里一声低低的、乾涩的嗬声。
真是……可笑啊。
她原本只想学夏蝉、云裳那些姨娘们的手段,故作媚態,曲意逢迎,盼著萧珩哪天腻了、厌了,隨手將她打发出去,她便能寻得一丝喘息之机,甚至筹谋离开。
她以为自己算计的是萧珩的喜恶,却忘了,这深宅之內,盯著她的眼睛,又何止萧珩一双?
她这点微末的“爭宠”心思,在真正的贵女眼中,怕是如同螻蚁试图撼树,不值一哂,却又足以成为被轻易碾死的理由。
今日这无妄之灾,这顿羞辱掌嘴,像一盆冰水,將她心里那点自以为是的盘算和侥倖,浇了个透心凉。
胡乱擦了把脸,连衣裳也懒得换,身心俱疲加上伤痛折磨,她几乎是倒在床上便昏睡了过去。
大理寺的铜漏滴至酉时末,萧珩才搁下手中最后一份卷宗。
烛火將他眉宇间的倦色与深思映照得分明。
夜色已浓如泼墨。萧珩没有唤常顺,独自穿过寂静无人的迴廊,来到证物封存的重地。
凭令牌开启三道铁锁,他取出那只装有最核心帐簿与“龙王凭证”的乌木匣子,用一道特製的油布仔细裹好,藏於宽大的官袍袖中,面色沉静如常地离开了大理寺。
马车碾过宵禁后空旷的长安街道,唯有车轮声与更鼓声相应和。
萧珩闭目靠在车壁上,指腹无意识摩挲著袖中硬木匣子的边缘。
他不能將这些东西留在任何可能被渗透的官署,也不能给幕后之人任何可乘之机。
回到清暉院,他未惊动任何人,径直步入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