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在她的敘述中,一切过错皆是自己的“嫉妒”与“失手”,小姐全然无辜,只是被萧珩仗势威逼。
“砰——!”
一声脆响,卢氏手中的青玉茶盏被她狠狠摜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她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因盛怒而扭曲,声音尖厉,带著压抑不住的杀气:“反了!反了天了!他萧珩!他萧家!当真欺人太甚!为了一个下贱的婢子,竟敢如此折辱我永寧侯府的嫡小姐!当眾逼迫,掌摑丫鬟,还要华儿你……你向那贱婢低头?!”
她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將哭得几近虚脱的女儿更紧地搂住,厉声道:“华儿莫怕!莫哭了!等你父亲回府,母亲定让你父亲亲自去萧府,找那萧珩討个说法!定要他將那兴风作浪的贱婢交出来!乱棒打死也不为过!我永寧侯府的顏面,岂容他这般践踏!”
她越说越气,只觉得胸口憋闷得厉害,一只手不自觉地用力按压著心口,喘息都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伏在她怀中的李昭华猛地抬起头,用尽力气抓住了母亲的手臂,泪眼婆娑中却带著一种恐惧,声音嘶哑地喊道:“母亲!不可!万万不可!”
卢氏一怔。
李昭华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断断续续地,將那日在萧府的实情,低声说了出来。
她每说一句,卢氏的脸色就沉一分。
说罢,李昭华对跪在地上的云岫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至极:“云岫,你今日……做得很好。先下去吧,寻些药膏好好敷脸,歇著吧。”
云岫如蒙大赦,含泪叩头,退了出去,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室內只剩下母女二人,空气凝滯得令人窒息。
李昭华紧紧攥著母亲的手,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母亲……萧珩他……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什么?”卢氏心头莫名一跳。
“他知道……知道哥哥六月里在平康坊纵马伤人的事!也知道……知道八月里,您院里那个侍妾……根本不是病亡!”
李昭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在薈英楼,当著我的面,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后面的话,她已说不下去。
卢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比女儿方才还要惨白。
她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喃喃道:“不……不可能……你哥哥那件事,你父亲亲自料理的,寻的都是……都是门生故旧,或是与侯府牵连极深、绝不敢泄密之人……后院那件事,更是……更是连你父亲都不知內情!萧珩他……他一个外臣,如何能探查得如此之深?如此之细?!”
无边的寒意顺著脊椎爬遍全身。
如果萧珩连这等隱秘之事都了如指掌,那他手中,究竟还握著多少永寧侯府的把柄?
震惊过后,卢氏猛地想起什么,慌忙上下检查女儿:“华儿!他可曾……可曾对你动手?伤著你没有?”
李昭华无力地摇了摇头,泪水又涌了出来:“不曾动手……他只是……只是用那些话逼我……母亲,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他会不会……会不会把这些事说出去?”
看著女儿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再想到萧珩的手段和握住的把柄,卢氏满腔的怒火与杀意,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滋滋地熄灭了。
她颓然坐回椅中,方才那股要打上门去的悍勇之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將女儿轻轻揽过,抚摸著她的头髮,长长地、无奈地嘆了口气,声音乾涩而疲惫:“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华儿,这件事……我们只能忍下了。”
李昭华身体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母亲。
卢氏避开女儿的目光,看著地上碎裂的瓷片和蜿蜒的水渍,眼神复杂:“萧珩此举,已是明明白白地划清了界限,也给了我们警告。他手握那样的把柄,却只是逼你道歉,未曾將事情做绝……或许,已是留了余地。”
她苦笑一声,带著深深的挫败与不甘,“两家的亲事……怕是不成了。非但不成,往后……对萧家,对萧珩,都需谨慎再谨慎。今日之辱,你……只当是吃了个哑巴亏。总比闔府倾覆要强。”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沉沉地压在了李昭华的心上,也压在了这间冰冷的厅堂之中。
夜色初降,永寧侯李伯衡方从宫中下值回府。
他年近五旬,蓄著修剪得宜的短须,一双眼睛透著久居高位者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