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深宅之中,能有这样一位主子真心为她著想,已是难得的福分。
她反手握住萧明姝的手,打断了她未尽的话,目光清澈而坚定:“小姐,奴婢是自愿的,真心实意,想出去与娘亲一起生活。”
萧明姝蹙著眉,显然並未完全放心:“可是……哥哥那边……”她欲言又止。
兄长待青芜如何,她看在眼里。
前几日薈英楼那场风波,兄长甚至不惜与永寧侯府交恶,也要为她出头。
这般情分,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小姐心思透亮,有些事,您看得明白。”
青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释然,“奴婢本就是个出身卑贱的丫鬟,有幸得大公子一时眷顾,已是天大的造化,岂敢再有奢望?公子待奴婢的好,奴婢铭记於心,但这份好,於公子日后娶名门淑女、夫妻和睦、前程锦绣,並无益处,甚至……可能成为拖累。公子那样的人物,这些道理,他自然明白的。奴婢……不想成为那个让公子为难、让府上蒙尘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小姐,奴婢是真的想出去看看。这四方天井看了十几年,奴婢也想作为一个『人,一个良民,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更广阔的天地,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能出府,能与娘亲相依为命,奴婢心里……是欢喜的。”
萧明姝静静地听著,看著青芜眼中闪烁的光芒。
那光芒,不再是往日的恭顺或隱忍,而是一种破茧而出的的希望。
她忽然发现,自己那些基於世家贵女的担忧,在青芜这番话语面前,竟显得有些苍白。
她懂了,青芜要的,不仅仅是生存,更是尊严与自由,一种她这个金尊玉贵的小姐或许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却能理解的东西。
她沉默了片刻后,长长地舒了口气,拍了拍青芜的手背:“你既已想得如此明白,我又能多说什么?罢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她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凝露吩咐道:“去把我前几日新得的那两匹软烟罗拿来。再取十两银子,用荷包装著。”
凝露应声而去,很快將东西取来。
萧明姝將两匹布料和那个小巧的荷包一併塞到青芜手里:
“这些,你拿著。布料给你和你娘做两身新衣裳,银子不多,路上添作盘缠,或日后安家用。你在府里这些年,帮过我,陪我解过闷,是个难得的明白人。出了府,不比在家,万事都要靠自己,更要仔细些。若有难处……唉,”
她话到嘴边,又觉不妥,青芜既已赎身,便与萧府再无瓜葛,再来求助,於她、於萧府都未必是好事,便改口道,“总之,你好自为之,保重。”
青芜鼻子一酸,强忍住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她起身,后退两步,朝著萧明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奴婢青芜,谢小姐多年照拂,谢小姐今日厚赠。小姐的恩情,青芜永世不忘。愿小姐日后事事顺遂,平安喜乐。”
萧明姝偏过头,挥了挥手,声音也有些发闷:“行了,快起来吧。別耽搁了,去吧。”
青芜又看了萧明姝一眼,似要將这位善良贵女的容貌刻在心里,然后才抱起布料和荷包,再次行礼,退出了静姝苑的上房。
她没有立刻出府,而是脚步一转,朝著僕役聚居的下房走去。
在小屋里,她找到了秋儿。
秋儿正独自坐在床边抹眼泪,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已经听到了消息。
见青芜推门进来,她“腾”地站起来,也顾不上擦泪,几步衝过来拉住青芜的手,未语泪先流:“青芜姐姐!她们说的是真的吗?你……你真的要走了?”
青芜將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的小桌上,从布料里拿出那匹更鲜亮些软烟罗,又从那荷包里取出五两银子,不由分说地塞进秋儿手里。
“秋儿,好妹妹,你我姐妹一场,你又多次在我难时帮我,救我,这份情义,姐姐这辈子都记著。”
青芜握著秋儿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姐姐今日便要走了,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匹布料,你收著,给自己做身像样的衣裳,姑娘家大了,总该有件体面的。这五两银子,你务必拿著。你娘身子不好,需常年吃药;你弟弟正在长身体,读书也好,学手艺也罢,处处都要用钱。你在这府里当差,月钱有限,这些钱你贴身收好,应个急用。千万,千万別推辞。”
秋儿看著手里的布和银子,眼泪掉得更凶,她拼命摇头,想把东西塞回去:“青芜姐姐,我不要!你在外头要用钱的地方更多!你……你別走了好不好?留在萧府吧!外头便是那些小富之家,也不见得有咱们府里吃穿用度精细安稳!而且……而且大公子他、他那样看重你,你这一走,公子回来……”
“秋儿!”青芜轻轻按住她的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清澈而深邃,“你听我说。留在萧府,吃穿用度是精细,可那又如何?日日需恭敬垂眸,时时需揣度上意,主子一句话,要打要罚,甚至要发卖,我可有半分反抗的余地?前些日子我受的罚,跪的庭阶,挨的巴掌,你都看在眼里。那还只是开始。高门之內,步步惊心,事事不由己。今日我得此机会,能干乾净净、拿著身契、带著赏银走出去,已是天大的幸运。我绝不后悔。”
她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秋儿脸上的泪,语气变得柔和:“好秋儿,別哭了。你要好好的,在府里当差,机灵些,也仔细些。日后得了空,我说不定还会回长安来看你。我还想看著你將来觅得良人,风风光光地出嫁呢。”
被青芜这么一逗,秋儿又是伤心又忍不住有点羞,眼泪还掛著,嘴角却微微扯动了一下,终是破涕为笑,嗔道:“青芜姐姐!都这时候了,你还打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