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他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者时,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的目光先在萧珩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其后的赵奉,乾裂的嘴唇扯出一个近乎怪异的笑。
“咳咳……想来这位,就是名动京华的萧珩萧大人吧?”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却並无太多恐惧,“比我想像的,要年轻许多。”
萧珩在距他五步外站定,面色平静:“哦?何以见得本官就是萧珩?”
赵长风喉间发出嗬嗬的轻响,似笑似喘:“旁边这位……目光时刻追隨著您的一举一动,身形微侧,右手始终不离腰间寸许——那是隨时准备拔刀护卫,或听从號令的姿態。若非主官亲临,何须如此?”
他顿了顿,眼中那点精光更甚,“萧大人亲至这污秽之地,想必不是来听赵某猜谜语的。咱们……还是谈正事吧。”
萧珩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讚许。
不愧是统辖数百船工、周旋於官商之间的船帮东家,即便沦落至此,观察力与心智依旧锐利。
“既然如此,本官便直言。”
萧珩声音不高,在这密闭的地下却清晰可闻,“说说你之前供认中提及的,那几份载有画押签章、记录货物银钱分润的原始凭据。它们现在何处?”
赵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费力地调整了一下被锁链硌得生疼的姿势,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萧珩,望向了虚无的某处。
“萧大人……刚来扬州吧?”
他不答反问,语速缓慢,“扬州这潭水,深得很吶。漕司、仓场、府衙、州县……大大小小的官吏,虽非人人皆涉其中,但盘踞在这漕运线上的『鱼,何其多也。他们在此任职多年,根须早已扎进扬州的泥土里,家眷、產业、人情、利益,盘根错节。此时此刻,风声鹤唳,谁又敢轻易吐露半个字?”
他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语气竟带著几分有恃无恐的试探:“那凭证,是赵某的保命符,亦是投向这深潭的一块巨石。大人不妨让赵某看看,您有何等本事,能在这铁板一块的扬州,先撕开一道口子?若大人能办到,並能……毫髮无伤地再次站到赵某面前,”
他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赵某定將所藏之处和盘托出,绝无虚言。”
“赵长风,”一旁的赵奉忍不住冷声喝道,“你已是待死之囚,有何资格与大人谈条件!”
赵长风却恍若未闻,只盯著萧珩:“大人不必再在赵某身上费更多功夫。重刑加身,该吐的,不该吐的,边界何在,赵某心中有数。我若带著这个秘密死了,大人损失的,可不止是一份证物,或许……还是一个在关键时刻,愿意与大人『同舟共济的人。”
他將最后四字咬得略重。
地牢中一时沉寂,只有牛油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萧珩静静地看著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
早在长安时,影梟传来的密报便提及,此人颇有些江湖血性,寻常刑讯难以彻底摧垮其心防,关键证据的下落,他咬死了须面谈。
这也是萧珩为何要冒险亲至的原因。
“你確是死囚。”
萧珩终於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不过,本官倒也有耐心,与你谈一谈別的条件。”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赵长风,“今年九月,本官著人在松江口外,拦下一条意图出海的私船。你猜,在那船舱暗格之中,发现了什么?”
赵长风原本混浊而略带挑衅的眼神,骤然一凝。
萧珩不疾不徐,继续道:“並非走私的货物,而是……老弱妇孺,共计三十七口。据其中一位老嫗哭诉,他们乃是江北人士,因家乡遭灾,被人许诺送至海外之地安置。”
他微微倾身,语气更冷,“赵东家,你猜,本官是如何处置此船,以及船上之人的?”
赵长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副有恃无恐终於碎裂,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
他喉结滚动,嘶声道:“萧大人!我赵长风既走了这条道,便没指望能得善终,更不怕身死的那一天!但是……”
他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若他们……若他们最后活不下来,赵某也无需等到大人您查清一切的那日!左右不过一死!”
他胸膛剧烈起伏,瞪著萧珩,像是濒死的野兽:“我相信以萧大人之能,假以时日,总能將漕运之弊查个水落石出!可大人既暂时留我性命至今,说明赵某……还有用处!”
他急促地喘息几声,似在权衡,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好!我便先送大人一份『见面礼,权当……表我诚意。张康——运河巡检司右司阶张康!大人不妨,先从此人查起!”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靠回石柱,闭上双眼,只有微微颤抖的眼皮泄露著內心的不平静。
萧珩直起身,目光深沉地看了他片刻。
“那些人暂时无碍,已移交地方妥善安置。”他留下这句话,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台阶。
赵奉立即跟上,铁鹰殿后。
直到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台阶上方,地牢重归死寂,赵长风才缓缓睁开眼,望著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重返地面,秋夜的凉气扑面而来,將那地下的阴湿霉气驱散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