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萧大人!”
酒杯碰撞,笑语再起。
丝竹声也变得愈发婉转悠扬。
官员们开始互相敬酒,谈论些扬州风物、诗词歌赋,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滯从未发生。
萧珩端坐席间,面上维持著应有的淡然,偶尔应和一二句。
他冷眼旁观,將席间诸人的神態举止尽收眼底:杜文谦的八面玲瓏,王崇礼的强作镇定,刘豫的沉默寡言,还有那些或諂媚、或警惕、或心怀鬼胎的面孔。
直到亥时末,宴席方在一种“宾主尽欢”的表象中散去。
萧珩婉拒了杜文谦安排的护送,依旧乘那顶青呢小轿,消失在扬州城阑珊的夜色里。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间的浮华。
轿內,萧珩脸上那层淡然的客套褪去,只余下深潭般的沉静。
萧珩踏著夜色归来,玄色披风上沾染了秋露,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里泛著潮湿的微光。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驻足庭院,抬首望了望被屋檐切割出的窄长夜空——无星无月,唯有厚重的云层低垂。
“赵奉。”他唤了一声。
一直候在廊柱阴影下的大理寺司直赵奉应声而出。
他年约三十,面容精悍,是萧珩南下时特意从寺中挑出的干员,善刑名,亦通晓江湖门道。
“大人。”
“隨我来。”萧珩转身步入正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声息。
萧珩径直走向內室屏风后,那里掛著一套半旧的棉布直裰,一顶寻常的黑色幞头,还有一双沾著尘土的布鞋。
“换上。”
他言简意賅,自己已开始解下官服玉带。
赵奉毫不迟疑,同样褪去青色官袍。
两人动作利落,不过片刻,便从威严的钦差大臣与隨行属官,变成了两个看起来风尘僕僕、面容普通的行商模样。
萧珩甚至取了些许炭灰,在颊边、颈侧抹了抹,遮掩住白皙的肤色。
与此同时,萧珩唤来两名身材相仿、心腹可靠的亲兵,令他们换上自己与赵奉方才脱下的官服,背对外间,坐在窗下灯影里佯装议事。
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曳不定,远远望去,与真人无异。
“走。”萧珩推开后窗。
窗外是小院僻静的一角,墙下堆著些杂物。
侍卫队长铁鹰已如铁塔般悄立在那里,见二人翻出,微微頷首,率先引路。
三人如夜行的狸猫,避开巡更的官差与偶尔晚归的行人,在扬州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行。
约莫一刻钟后,铁鹰在一处废弃的宅院后墙边停下。
院墙倾颓,荒草过人,门匾早已不知去向,似是前朝某家善堂的旧址。
铁鹰在墙根某处摸索片刻,一块看似严实的青砖被他无声推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洞口。
他率先钻入,萧珩与赵奉紧隨其后。
洞口下方並非实地,而是一段陡峭的土阶,深入地下。
潮湿的泥土气混合著霉味扑面而来。
下了约二十余级台阶,眼前豁然开阔——竟是一处颇为宽敞的地下密室,四壁以青砖加固,顶上数处留有隱秘的气孔。
壁上插著数支牛油大蜡,火光跳跃,將室內映得明暗不定。
密室中央,一人被粗重的铁链锁在石柱上,正是船帮首领赵长风。
不过月余,这位曾在运河上叱吒风云的人物已形销骨立。
他头髮蓬乱,满脸污垢与血痂,身上囚衣破碎,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新旧交叠的刑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