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有德醉眼朦朧地瞥了他一眼,没理会,又灌了一口酒。
酒过三巡,赵奉才仿佛自言自语般低声嘆道:“这世道……人心不古,便是至亲至近之人,有时也靠不住啊。”
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对面的吴有德听见。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吴有德某根心弦,他猛地抬头,盯著赵奉看了片刻,大著舌头问:“你……你也是被亲近的人给坑了?”
赵奉苦笑一声,摇摇头,又点点头:“算是吧。生意上信错了合伙的亲戚,如今血本无归,还得替他背些说不清的帐……兄台何以有此一问?”
或许是酒精作用,或许是连日来的憋闷终於找到了一个同病相怜的倾诉对象,吴有德的话匣子打开了。
他顛三倒四地开始诉苦,从上司的苛责,同僚的排挤,说到生活的拮据。
最后,在赵奉恰到好处的共情下,他终於提到了最难以启齿的痛处——妻子柳氏的轻蔑与不贞。
“……我吴有德是没本事,就是个抄抄写写的书吏,挣不来大钱,当不了大官。可她……她也不能那般作践我!”
吴有德眼圈红了,声音哽咽,“那姓张的……不就是个巡检司的司阶吗?有什么了不起!仗著有点权势,就……就敢欺辱人妻!我……我……”
他想说“恨”,想说“想拼命”,但最终只是狠狠捶了一下桌子,震得杯盘乱响,却又迅速泄了气,颓然趴下。
赵奉静静地听著,脸上露出理解和同情的神色,为他斟满酒,低声道:“兄台之苦,赵某感同身受。这世间不平事太多,有时非人力所能抗。尤其是牵扯到官身……”
“官身怎么了?”
吴有德被酒精和倾诉欲支配,激动起来,“官身就能无法无天?就能隨便霸占別人妻子?我……我恨不得去告他!”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却毫无底气。
赵奉心中暗忖火候已到,便顺著他的话,压低声音,仿佛推心置腹般道:“告?兄台,你想过没有,若无真凭实据,你去告一个巡检司的司阶,结果会如何?更何况,我近日在扬州走动,听闻京城来的那位钦差大人,正在严查漕运大案,风声紧得很。这些有官身的,尤其是那些可能牵扯其中的,如今人人自危,自顾不暇。”
吴有德一愣,酒似乎醒了两分:“漕运案?”
“是啊。”
赵奉凑近些,声音更轻,带著神秘,“我听一位在衙门里有门路的朋友隱约提过,上边查得紧,压力大,兄台是衙门中人应该也知晓此事。这种时候,那些大官总得找些够分量、又知道些內情的人出来顶罪,才好向上面交代,平息事態。”
他观察著吴有德渐渐变得苍白的脸,继续道:“兄台你想,你那仇家张司阶,是在巡检司这种要害位置,官职又算不得高,你说……他算不算『够分量、又『知道內情?”
吴有德的手开始发抖,酒杯几乎拿不稳。
赵奉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兄台,我观你是个老实人,今日酒后吐真言,也是有缘。我说句实在话,你这口恶气,靠你自个儿,怕是难出。但若借一借这『大势呢?或许你那妻子就回心转意了呢……”他留下意味深长的停顿。
“可……可我能做什么?”吴有德眼神慌乱,既有隱约的希望,又有巨大的恐惧,“我……我不敢……”
赵奉看著他懦弱挣扎的样子,心中已有计较。
他不再劝,反而道:“兄台,你既已知晓妻子之事,与其日日憋闷,让那对男女逍遥快活,甚至將来可能连累於你,不如……让你妻子也知道知道,她倚仗的那个靠山,如今自身难保,是个隨时可能被推出去顶罪的『卒子。让她也掂量掂量,跟这样一个前景堪忧的人廝混,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带著蛊惑:“你只需『无意间,將你近日在衙门里可能『听到的某些风声——比如给上峰大人送文书时,在书房外隱约听到的,『要找够分量的替罪羊、『得是参与深知道多的这类话——说给你妻子听。你看她如何反应?”
吴有德眼神闪烁,內心剧烈挣扎。
一边是对张康和妻子的怨恨,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胆小怕事。
赵奉最后添了一把火,语气转冷:“兄台,忍气吞声若有用,你也不会在此借酒浇愁了。如今有个机会,或可让你那妻子收敛,你却连几句话都不敢说?难道要等將来,那人真出了事,牵连到你妻子,甚至反咬你一口,说你知情不报或是同谋时,你才后悔吗?”
“不!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吴有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低吼出声,隨即又颓然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酒精、怨恨、恐惧,以及赵奉描绘的那一丝可能带来改变的“希望”,最终压倒了懦弱。
他猛地抓起剩下的半壶酒,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混杂著酒意、狠绝和惶恐,对赵奉胡乱一拱手,话也说不利索了:“多……多谢兄台……点拨!我……我……”
他咬了咬牙,没再说下去,脚步虚浮、歪歪扭扭地衝出了酒馆,没入寒冷的夜色中。
赵奉没有立刻离开。
他慢慢喝完杯中残酒,眼神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