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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辞亲別巷新雏入巢(第5页)

赤鳶没料到她会突然计较这个,一时愕然,下意识辩解:

“小气!我们暗中护卫难道不算酬劳?便说王媒婆勾结那起子混帐设计於你,我们也是帮你善后了呢?这护卫之资,又该如何算?”

“护卫?”

青芜冷笑,收回手,眼底那点强撑的鲜活气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倦怠与自嘲,“是监视,是掌控。我还天真地以为,离了萧府那四四方方的天,便真得了自在。原来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笼子,线头依旧攥在他手里。可笑,可悲。”

看她神色灰败下去,赤鳶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意,竟真伸手去摸怀中的荷包,口中道:

“罢了罢了,当我欠你的。喏,这些先抵了饭钱,莫再摆出这副模样。”

她一边作势数钱,一边状似无意地试探,“说来我也好奇,我们公子年轻位尊,风姿卓然,京中多少名门贵女倾心仰慕。跟了他,富贵荣华,前程似锦,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为何偏偏视如蛇蝎,避之不及?”

青芜抬眸,静静地覷著她,那目光又深不见底,將赤鳶那点刻意为之的隨意尽数看穿。

青芜转开了脸,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枯树。

“福分?”她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品咂什么荒诞的滋味,“赤鳶姑娘,你口中的『福分,是站在谁的立场看的?”

她转过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赤鳶,那眼神过於透彻,竟让赤鳶感到一丝无所遁形的不適。

“是了,在你们看来。尊卑有序,贵贱分明。他是云端上的贵人,指缝里漏下一点恩泽,就够底下的人感恩戴德,以为是天大的『福分。可这『福分,给不给,何时给,给多少,全凭他心意。”

青芜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懟,只是在陈述一种她看透的规则。

“这种关係,从一开始就是倾斜的。一边是掌控一切的主人,手握生杀予夺的无形权柄;另一边,是依附生存的藤蔓,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藤蔓再茂盛,生死荣枯,也不过在主人一念之间。”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嘲。

“赤鳶,若一个人,连自己的去留、自己的意志都不能完全做主,喜怒哀乐都繫於另一人瞬息万变的心思之上,这日子,过得可还有『自己?这『福分,嚼在嘴里,难道不苦吗?”

“所谓的『跟著他,说到底,不过是一种彻底的依附。我成了他的一件物品,一个附庸,心情好时的玩意儿,或许也能得些怜爱,但那怜爱是赏赐,不是平等相待的情分。在这种不对等里,地位低的那一个,註定要吞下所有的委屈,咽下所有的不甘,磨平自己所有的稜角,去適应那个高高在上的『標准。因为他不会错,错的、不懂事的、不识抬举的,永远只会是位置更低的那一个。”

马车微微顛簸了一下,青芜扶住窗欞,声音低下去,却更清晰。

“我吃过苦,不怕吃苦。但我怕那种身不由己、连灵魂都要典当出去的苦。我要的,是脚踏实地的安稳,是能堂堂正正地说『不,是能理直气壮地决定自己的明天。”

她看向赤鳶,眼神只有一种淡淡的悲悯,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眼前这个或许从未想过这些的古代女子。

“你说多少女子求之不得……或许吧。可那不是我想要的『生而为人的样子。”

车厢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轆轆,马蹄嘚嘚,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赤鳶捏著那几粒碎银,忘了放下,也忘了收回。

她自幼受训,学的是忠诚与服从,等级与任务。

主子是天,是必须仰望和效死的存在。

青芜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知晓的门。

门后的世界让她感到困惑,甚至一丝隱隱的不安,但那话语里的某种力量,那种对“自己”的执著坚守,却又让她无法轻易驳斥。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主子对这位沈青芜如此念念不忘,又为何非得用这种方式將她带去扬州。

她不仅仅是一个特別的女子,她心里装著一种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坚硬又耀眼的东西。

在绝对的力量与权势面前,它显得如此脆弱甚至可笑,但偏偏,它存在著,不肯熄灭。

赤鳶最终默默收回了银钱,低声道:“你这些话……我不会稟报主子。”

算是她一点微小的敬意,或者说,是对吃了人家那么多包子饭菜的一点心虚回馈。

青芜淡淡笑了笑,重新望向窗外,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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