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心下酸软,拉过她在凳子上坐下,拿出自己的帕子为她拭泪,温声道:
“莫哭了。以后跟著婶子好好过日子,缺什么便说。你的衣裳,只要勤快妥当,姐姐我都包了。待我回来,若见你把婶子照顾得好,还给你包个大红封,如何?”
小花抽噎著,使劲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好一会儿才破涕为笑,鼻头红红地保证:
“姐姐等著看!我一定把婶子照顾得白白胖胖,顿顿吃得香,睡得好!等你回来,保准都认不出来了!”
那带著泪花的笑容明亮耀眼,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青芜也被她逗得展顏,似被这童言稚语吹散些许心中阴鬱:“好!那我可等著验收了!”
第三日,青芜放了手,只给小花一些散碎铜钱,让她独自去完成抓药买菜的差事。
小姑娘揣著钱,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不到一个时辰,便提著药包和菜篮稳稳噹噹地回来了,药是依方抓的,菜也新鲜水灵,钱竟还余下几文,仔细交还给青芜。
见她行事越发稳妥,眼里渐渐有了当家过日子的熟稔,青芜心下大慰。
再思及萧珩手下那些无孔不入的暗卫,想必母亲安全无虞,最后那点顾虑也终於彻底放下。
是夜,万籟俱寂。
青芜將早已备好的银钱分成几份,其中最大的一份,用旧布裹了又裹,悄悄塞进母亲枕下。自己行囊里,只几件换洗衣裙,一点贴身之物,分文未留——既是被那人强令带走,难不成还能饿著她?
她自嘲地想。
第四日,晨光未透窗纸。
青芜起身,只轻声唤醒睡眼惺忪的小花,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內室仍在安眠的沈氏,轻轻摇头。
小花立刻会意,捂住了嘴,眼里涌上不舍的泪光。
青芜摸摸她的头,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沉睡的侧影,狠下心肠,拎起包袱,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踏入拂晓前最深的寒意里。
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静静等候。
车辕上坐著面容冷峻的墨隼。
青芜走近,车帘从內掀开,露出赤鳶易容后平淡无奇的脸。青芜未置一词,默默上车。
车厢不算宽敞,却收拾得乾净。
赤鳶打量著她异常平静的神色,心中反而升起警惕。
这几日她暗中观察,知她母女情深,离別在即,怎会如此无波无澜?
这平静底下,莫不是藏著玉石俱焚的念头,或是一路伺机逃脱的算计?
她眼神锐利,不放过青芜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感受到那审视目光,青芜侧过脸,迎上赤鳶的视线,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放心。应承了你们,我便不会反悔。”
赤鳶挑眉,索性挑明:“那晚我现身,原以为少不了一番撕扯挣扎,甚至以死相逼。你倒……乾脆得叫人意外。”
“挣扎?”
青芜重复这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別人的事,“有用么?徒劳耗费力气,说不定还得添伤,最后结果有何不同?该走的路,一步也不会少走。”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开始缓缓后退的街景,“你们公子是大理寺卿,国之重器,权柄在握。我便是脱了籍的良民,在他眼中,又与从前有多大分別?螻蚁妄图撼树,除了自取其辱,还能有什么下场?今日我逃了,纵使天涯海角,以他之能,掘地三尺也能將我寻回。逃一次,抓一次,不过是为这场猫鼠游戏添些无谓的乐趣,让执棋者觉得更有兴味罢了。我还没那么蠢,陪他玩这种游戏。”
赤鳶听得怔住。
她预想过青芜会哭诉、会怨懟、会沉默抵抗,却未料到是如此冷静的分析,將双方悬殊的力量对比、將那位主子可能的心理,都剖白得如此透彻,透著一股认命般的清醒。
这反而让她更不敢鬆懈,疑心这是麻痹自己的手段。
“你能这般想,自然最好。”
赤鳶顺著她的话道,手却暗自戒备,“好歹这些日子,我也算……暗中尝了你不少手艺。此去路途遥远,私下若有什么不便处,我能帮的,自会酌情。”
她留了余地,“当然,前提是不违主子之令。”
青芜闻言,倏地转过脸来,眼眸里泛起一丝鄙夷:“我说家中吃食怎会时不时短了些,原来是你这只『家猫偷嘴!我那肉包三文一个,素包也要两文,还有那些饭菜……赤鳶姑娘,这笔帐,是不是该结一结?”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竟真討起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