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乎是一个“圆满”的结局,至少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开始。
而她自己呢?
那个十岁的沈青芜,被卖入萧府,签下身契,在等级森严的深宅中挣扎求生,学著看人脸色,磨平稜角……那条路,布满荆棘,通向的是后来身不由己的通房身份,是即便赎身后依然被无形巨手掌控的现在。
帮助草儿,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孩子的善意。
在青芜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意识深处,这更像是一次无声的“补偿”和“修復”。
她无法穿越回去,拯救那个十岁的自己。
但此刻,她有能力,也有机缘,为另一个有著相似开端的“小青芜”,亲手扭转命运的走向,画上一个看似温暖、充满亲情的句號。
仿佛通过成全草儿,她也在某种程度上,慰藉了那个一直留在心底、未曾真正释怀的孤女。
这是一种微妙的情感投射,一种通过利他行为完成的自我疗愈。
马车轻轻顛簸了一下,將青芜从纷繁的思绪中拉回。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车厢內化作淡淡白雾,又迅速消散。
离开楚州地界后,官道变得更为宽阔平坦,往来车马也明显增多。
墨隼驾著骡车又行了一日,在一处颇为热闹、名为“驛口镇”的大镇停下补给。
他並未像往常一样只补充乾粮饮水,而是將骡车径直赶到了镇东头的骡马市。
“在此稍候。”墨隼对车厢內的青芜和赤鳶简单交代一句,便下了车,身影很快融入市集的人流中。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车行伙计,伙计手里牵著一匹看起来颇为精神健壮的棕色辕马,拉著一辆半新的黑漆平顶马车。
马车比之前的骡车宽敞不少,车厢密封性更好,两侧有窗,掛著青布帘子,虽不华丽,但结实整洁。
“换车。”墨隼言简意賅,將原来的骡车与车行做了交换补了些银钱。
他检查了一遍新马车的车辕、轮轴,又试了试马的脚力,確认无误后,才示意青芜和赤鳶换乘。
赤鳶利落地跳下骡车,绕著新马车走了一圈,点头道:“这马不错,车也结实。早该换了,那骡子脚程太慢。”
青芜也下了车,看著眼前明显更“正式”一些的马车,心中明白,这意味著行程將进一步加快,距离扬州,距离那个她必须面对的人和未知的命运,又近了一大步。
她默默地將原先车上的简单行囊挪到新车厢內。
新车厢內果然宽敞许多,三人坐下也不显拥挤,甚至还有余地放置一个小包袱。
座椅铺著厚实的垫子,比骡车里的硬木板舒適不少。
墨隼依旧坐在车辕驾车,但换了马车后,车身更稳,速度也提了上来,轆轆的车轮声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赤鳶舒服地靠在车厢壁上,对青芜道:“这下好了,脚程能快上不少,估摸著再有个七八日,便能到扬州地界。也省得在路上多受顛簸。”
她伤势初愈,能坐得更舒適些,自然乐见其成。
青芜点了点头,掀开车窗的青布帘一角,望著外面加速倒退的树木田畴,心中五味杂陈。
速度加快,意味著分別的日子更近,也意味著她不得不去面对的一切,將更快地到来。
但无论如何,路总是要向前走的。
“娘家兄弟嫌她丟人现眼,將她赶了出来。她无处可去,身无分文,身后是滔天巨债。直到那时,她才恍惚想起一些细节,夫君『失窃的蹊蹺,生意失败的模糊,劝她和离时的急切……一切串联起来,冰冷刺骨。
所谓情深,所谓保护,不过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用她的信任和婚姻,套走了她最后的价值,让她独自背负所有的深渊。”
“后来呢?”赤鳶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后来?”青芜看向她,眼中是洞悉世情的苍凉,“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有人在城郊结冰的河里,发现了她的尸首。一无所有,负债纍纍,大概觉得,那是唯一乾净的解脱了。”
“哐当!”
赤鳶一拳砸在身旁的车厢壁上,虽未用內力,却也发出沉闷一声。
她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薄出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畜、生!禽兽不如的狗东西!利用妻子的信任情深,行此齷齪卑鄙之事!榨乾所有,弃如敝履,最后还把她逼死。世上竟有如此狼心狗肺、狡诈阴毒之徒!”
她猛地转头看向青芜,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故事里那负心汉就在眼前:“若叫我赤鳶遇见这等货色,管他是什么富商巨贾,定要叫他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挖出他的心肝看看,是不是黑的!杀了都是便宜他!”
她气息未平,显然被这故事深深刺激,那种源於女性本能共情而生的愤怒与杀意,毫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