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墨隼与赤鳶,恳切道:“草儿的外婆在楚州。楚州在我们南下路上,绕行不多。能否顺路送她过去?安顿好她,我们再走,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赤鳶立刻点头:“我同意。送到亲人身边总归是好事。”
墨隼沉吟片刻。
楚州確在行程范围內,赤鳶伤势无碍,绕行风险不大。
他最终点头,但语气严肃:“可。但需速去速回,不得额外生事,一切以安全为要。”
“一定!”青芜鬆了口气,露出感激的笑容。
事情既定,气氛稍缓。
青芜看向赤鳶,想起她方才干脆利落出手、震慑恶徒的样子,不由莞尔,打趣道:“赤鳶,方才那几下,可真威风。做『女侠的感觉如何?”
赤鳶正拿著布巾擦拭刚才抓过那富商手腕的手指,闻言,眉头微挑,嘴角竟也难得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丝不甚明显却真实存在的得意,语气却故作平淡:“尚可。对付这等腌臢货色,还算顺手。”
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彩,分明显示她对此颇为受用。
青芜忍俊不禁,觉得此刻的赤鳶,倒真有几分侠女快意恩仇的爽利劲儿,与她平日暗卫的冷寂模样颇为不同。
几人並未在清平镇多留,次日一早便再度启程,稍稍调整方向,往楚州而去。
旅途因草儿的加入,多了几分琐碎与温情。
青芜细心照料她,赤鳶偶尔逗弄,连墨隼也默许了这短暂的“拖油瓶”存在,只是行程安排得更为紧凑。
楚州並非大城,但因地处水陆交匯,倒也繁华。
按草儿记忆中外婆提及的住址线索,墨隼与赤鳶分头稍作打听,並未费太多周折,便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找到了那户人家。
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慈祥却难掩愁苦的老妇人,正在院中浆洗衣物。
当草儿怯生生地喊出“外婆”时,老妇人猛地抬头,手中木盆“哐当”落地,浑浊的眼中瞬间涌出泪水,颤巍巍地扑过来,將外孙女紧紧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哭喊起来。
哭声里有失女之痛,更有失而復得的悲喜。
从老妇人断断续续的哭诉中,青芜他们得知,女儿当年执意远嫁,与家里几乎断了联繫,她多方打听女儿所在也只见过一次面,没想到再见已是天人永隔,更没想到苦命的外孙女竟险些流落街头。
见祖孙相认,真情流露,草儿在外婆怀中终於放声大哭,多日的恐惧与委屈得以宣泄。
青芜几人静静站在一旁,心中也觉酸涩又欣慰。
老妇人得知是青芜他们救了草儿並千里送来,更是感激涕零,就要下跪磕头,被青芜和赤鳶连忙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草儿能找到您,有个安身之所,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青芜温声安慰,又將身上剩余的些许散碎银两悄悄塞给老人,“这点钱不多,您留著和草儿过日子,买些吃食衣物。”
老妇人推拒不得,千恩万谢。
確认草儿在此能得到妥善照顾,且外婆家虽清贫却乾净温馨,邻舍也多是淳朴人家后,青芜他们便放下心来。
並未多作停留,甚至婉拒了老人留饭的请求,三人很快辞別。
马车驶离楚州城门时,还能远远看见巷口,那一老一小的身影依偎著,久久望著他们离去的方向。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均匀的轆轆声,车厢內一时无人说话,只余下马蹄嘚嘚与风声。
青芜靠坐在新马车更柔软的垫子上,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青布车帘上,心湖因方才的离別而泛著细微的涟漪。
草儿扑进外婆怀里那声痛哭,老人颤抖枯瘦却充满力量的手臂,还有祖孙相拥时那种几乎要衝破苦难的温暖与慰藉……这一幕幕在她眼前反覆浮现。
她帮助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这让她感到欣慰。
但內心深处,一种更隱秘、更汹涌的情感,正在悄然发酵。
草儿……就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另一个可能更加无助、更加绝望的“沈青芜”。
同样因贫困被推至命运的悬崖边,同样在冰冷的世情中瑟瑟发抖。
只是,十岁的青芜被推入了深宅为奴,而八岁的草儿,在即將坠入更黑暗的深渊前,被她和赤鳶拉了回来,送到了血脉亲人的羽翼之下。
『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拉我一把,是不是一切都会不同?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了出来。
並非抱怨命运,而是一种深切的、迟来的共情,对象却是那个十岁时惊恐茫然、被迫与母亲分离的小女孩——她自己。
她为草儿找到了外婆,一个会真心疼她、为她浆洗衣衫、给她一个简陋却温暖屋檐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