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山只言“小儿身处险境,扬州事危,刻不容缓”,恳请他“务必加速撬开冯守业之口,取得冯守拙罪证”。
恩师一生端严,那夜覲见后,竟以师礼对他深深一揖。
那一揖,压在他肩上,是恩义,是国事,是一条年轻生命的分量。
可冯守业呢?
他若依计行事,以友情为刃,剖开冯守业最软弱的臟腑——对子女的深爱、对兄长的恐惧、对未来的彷徨——逼其反戈,取其信任,盗其证据……这与冯守拙逼冯守业为白手套、利用其懦弱为其敛財,有何本质区別?
他们都把冯守业当作棋子。
只是冯守拙用权势,他用友情。
哪一样更卑劣?
顾延卿闭上眼,喉咙里泛起一股苦涩,如同饮下隔夜的冷茶。
他自詡清流门生,平生最鄙夷的便是以情谊为饵、以信任为陷阱的卑劣手段。
如今,他却要亲手成为这样的人。
“君子不欺暗室。”他默念这句自幼诵读的箴言,只觉字字如刺,扎在他从未真正被拷问过的良心上。
他欺的不是暗室。
他欺的是一颗毫无防备、將他引为知己的心。
倘若冯守业有一丝防备、一丝世故、一丝“官场之交不过利益”的冷漠,顾延卿都不会如此痛苦。
可偏偏冯守业待他,是全然不设防的。
那些深夜论画的畅快,那些提及儿女时的推心置腹,那些棋局落败后的坦然笑骂……无一不是將软肋毫无遮掩地展露於他。
他冯守业,竟真的拿他顾延卿当朋友。
而他却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这份友情何时可以变现。
顾延卿將最后一粒棋子放入棋篓,掌心已被那几枚冰冷的玉石硌出红痕。
他怔怔看著自己的手——这双手,抚过与冯守业共赏的画卷,落过与他切磋的棋子,也曾接过恩师託付使命。
这双手,终究要伸向朋友的咽喉。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史记·刺客列传》,读到豫让漆身吞炭、三击赵襄子衣冠,老师问他:“豫让为何如此?”
他答:“士为知己者死。”
老师頷首,又道:“可赵襄子非其君,智伯亦非仁主。豫让所求者,非忠,非义,而是『知己二字。为这两个字,可生可死,可毁身可破家。延卿,你可明白?”
他彼时懵懂,如今方知,那“知己”二字,分量重逾千钧。
他长嘆一声,那嘆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带著连日积压的疲惫与自厌。
罢了。
此身既在官场,入得萧氏门墙,受得恩师提携,便註定有些事,由不得他择乾净路走。
他不是豫让,冯守业也不是智伯。
这不是一己之恩仇,是国蠹当除,是冤案待雪,是一个社稷栋樑的大理寺卿,正被冯守拙的杀局困於扬州、生死未卜。
若萧珩死在扬州,那才是真正的不义。
而他顾延卿,若因不忍辜负一人之友情,坐视冯守拙继续窃据高位、逍遥法外,让更多像萧珩这样的忠直之士沦为权力游戏的祭品——
那才是最大的不仁,最深的罪过。
顾延卿缓缓起身,推开书斋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