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寒气如潮水涌入,裹挟著霜的气息。
他深深吸了一口,让那股凛冽灌满肺腑,浇熄眼底最后一丝软弱。
两害相权取其轻。
他如今只能这样劝说自己。
冯守业,会恨他。
他认。
可他至少要让冯守业活下来。
只要冯守业肯回头,肯交出冯守拙的罪证,肯在圣上面前指证其兄,他顾延卿拼尽全力,也要为冯氏二房谋一条生路,保他儿女周全。
这是他能给朋友的,最后的、唯一的补偿。
顾延卿关上窗,走回案前,重新铺开一张澄心堂纸,研墨,提笔。
墨汁浓黑如漆,在灯下泛著幽光。他落笔极稳,仿佛方才那场內心撕裂从未发生。
字跡是他惯用的、端正却不失风骨的褚体:
“守业兄台鉴:
明日巳时,洛水渡头茶寮,弟携新得《江行初雪图》摹本,兄若有暇,愿共赏之。
弟延卿顿首”
写罢,他搁笔,静静看著那几行字。
这是邀请,是试探,也是一场摊牌的开端。
明日,洛水边,茶寮中。
他將在那里,亲手为这场以友情为名的棋局,落下第一枚真正的杀子。
烛火燃尽,室內沉入黑暗。
顾延卿独坐其中,未再点灯。
翌日,天边刚泛起蟹壳青的微光,钱氏便已起身。
她一夜未得安眠,每闔眼便是修远被峻峰推搡入水、静仪被塞入花轿嫁往郭家的噩梦。
五更鼓响时她索性不再勉强,轻轻挪开冯守业搭在她腰间的手臂,披衣下榻。
铜镜前,她执起犀角梳,一下一下梳理著及腰长发。
镜中人面色微白,眼下有淡青痕跡,但眼神清明——那是一种决堤前最后的、用尽全力维持的镇定。
今日,她必须为静仪寻到一条活路。
“来人。”
她放下梳子,声音比平日略高,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陪嫁的周嬤嬤应声而入。
这位跟隨钱氏二十余年的老僕,一眼便瞧出夫人不同寻常的神气。
周嬤嬤心下一凛,垂首道:“夫人吩咐。”
“去请西城刘官媒来,悄悄从后角门入。”
钱氏已换上一身沉香色暗花綾长袄,髮髻挽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根白玉兰苞簪,素净中透著当家主母的威仪,“就说……我有要紧事托她。”
“是。”周嬤嬤不赘一词,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