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舞早不跳了,弧度还在。
她整个人,五官舒展,皮肤暖白,嘴角天然有一个极浅的上扬,看起来任何时候都得体。
得体是一层釉,烧在她表面太久了,久到她自己都忘了釉底下还有胎体。
她开始解盘扣,皮肤在镜前灯下泛出暖调的光,像被掌心捂热的玉。
第三颗。
乳房上缘。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
左手的婚戒在镜子里亮了一下,铂金的光是冷的,和她皮肤的温度之间隔着一整个季节。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
通知栏弹出一条消息,学术会议邀请函,主办方栏写着:沈氏集团文化基金。
她盯了那行字一会儿。
课题经费被卡了三个月,上周突然批下来,签字的笔迹她不认识。
只知道有人“恰好”在那个时间点签了那个名字。
她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从第三颗到第一颗。锁骨被重新关进墨绿色真丝里。
躺下来的时候,床单是凉的。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手指收拢,婚戒硌在皮肤上,硌出一道新的、会消失的白印。
空调出风口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像钟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颈那几缕碎发终于从发髻里彻底散落,覆在暖白色的皮肤上,像墨迹洇开。
***
这场学术会议,她是主讲嘉宾。
讲完的时候掌声很厚,厚到有那么两三秒,整个宴会厅的空气都在震动。司璟从讲台上走下来,高跟鞋踩进地毯里,绒面吞掉所有足音。
她走路的时候脊背是直的,下巴微含,脖颈从发髻根部到第七节颈椎拉出一条弧度,那是很多年前练芭蕾留下的肌肉记忆,如今舞早不跳了,弧度还在。
几位同行立刻围上来。
都是做古典文学的同辈,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她站在他们中间,偏头听每个人说话,嘴角维持着那个天然的、极浅的上扬弧度。
月白色暗纹旗袍的领口比平时低了一线,锁骨窝的阴影在领缘处若隐若现,随着她偏头的角度变化深浅。
她不时点头,不时应声,不时用指尖推一下金丝边眼镜的鼻梁架,那是她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没有人发现。
她藏得很好。
得体。永远得体。
但她注意到一个人。
银色短发,站在人群边缘,不是角落,是边缘,站在那里,像一幅画的留白处。
她没有看司璟。
司璟却在看她。
不是因为那头银发太扎眼,虽然确实扎眼,整个宴会厅里找不出第二个人敢把头发染成那个颜色还染得像天生的。
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看司璟,或是在看手机,或是在看酒杯里香槟的气泡沿着杯壁往上爬。
唯独这个人,在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酒店外墙的射灯和一棵被风吹得不停摇晃的梧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