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的叶子已经黄了边缘,风一过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很多只手掌在同时翻面。
她看窗外的方式不是无聊,不是走神,是一种“这里没有值得我看的东西”的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傲慢,傲慢是需要观众的。
她是真的不需要。
这个宴会厅里的所有人,所有目光,所有恭维和刁难,在她眼里都是同一件事:不重要。
那让司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心脏在胸腔里忽然多跳了半下,然后下一拍迟迟不来,像在等什么东西填进那个空隙里。
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她三十三年人生里,第一次遇到一个完全不在她引力范围内的人。
司璟的引力是“令人尊敬的司老师”,是“端庄优雅的某太太”,是学术会议上所有人都会不自觉把目光投过去的存在。
她习惯了被注视,习惯了在注视中调整自己的表情、角度、呼吸频率。
她活在他人的目光里太久,久到她已经分不清那是注视还是空气,知道它在那里,但不会特意去想它。
而这个人,连余光都没有分给她。
不是刻意的无视。
是真的不感兴趣。
这让司璟的某根神经,在被无视的那几秒里,擅自绷紧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个一直被注视的人,第一次遇到了一个不注视她的人,身体会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她的身体在说:为什么。
她的大脑还没开始想这个问题,她的后颈已经开始发烫了。
围住她的学者越来越咄咄逼人。
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她记得他的单位,某师大的副教授,去年在一个项目评审会上投了她的反对票,把方法论问题翻来覆去地问,语气里的不友善已经快从字缝里溢出来。
司璟的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条淡色的线。
她在忍。
她最擅长的就是忍。
旗袍领口那枚盘扣抵着喉结下方,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布料微微收紧,像一只手,极轻地卡在她最脆弱的位置。
那个位置,丈夫没有碰过,六年来任何人没有碰过。
只有那枚盘扣,每天替她守着。
“司老师在她的第三篇论文第1章第四节已经回答过了。”
声音从身侧传来。很低,很平,没有多余的温度。像一把刀放在桌上,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司璟的耳朵先于大脑认出了那个声音,不是认出来历,是认出质地。像某种她很久以前听过但忘了名字的乐器。
她看着那个人走过来。
不是穿过人群,是人群自动让开。
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周围的人本能地退后半步,不是气场,是距离感。
一种“我没有兴趣参与你们的游戏”的距离感。
那距离感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是更让人心慌的东西:她在看你,但你没有被她看见。
她的目光从你身上经过,像风从树叶间经过,不带任何目的。
她走到司璟身边,肩膀和司璟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算近,但已经近到让司璟的锁骨窝里开始沁汗。
三句话把问题引向另一个方向。
不是替司璟回答,是用更高级的方式让提问的人自己意识到问题的无效。
她的用词精准得像手术刀,每一刀都切在对方逻辑最薄弱的关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