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太专注了。
比如说此刻,快到中秋,白素贞在山顶凉亭里煮茶,小青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盯着她看。
白素贞提起茶壶,手腕微倾,茶汤从壶嘴流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注入青瓷杯中。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袖口微微退开,露出一截皓腕。小青的目光落在那截手腕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发什么呆?”白素贞将茶杯推过去。
小青回过神来,耳尖泛红,慌忙伸手去接杯子,指尖碰到白素贞的指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杯子倒了,茶汤洒了一桌。
“青儿!”白素贞手疾眼快地扶起杯子,用袖子吸去桌上的茶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青手忙脚乱地帮她擦,两人同时伸手去拿同一块布巾,手指又碰到了一起。
空气忽然安静了。
小青的手指僵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缩回去。白素贞的指腹覆在她的指节上,没有马上移开。山顶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撩动两人的发丝,缠在一处又分开。
小青低着头,白素贞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振翅。白素贞忽然想起前世,小青也是这样,总是怯怯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做得不够好,怕她不喜欢,怕她离开。那时候她以为小青只是依赖她,现在才明白,那种小心翼翼里有更深的东西。
白素贞慢慢收紧了手指,将小青的手握在掌心里。
小青猛地抬头,眼中全是惊愕和不敢置信。她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怎么了?”白素贞柔声问。
小青使劲摇头,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没、没什么,就是……姐姐第一次主动牵我的手。”
白素贞心口一疼,酸涩的潮水漫上来。前世的她从未主动牵过小青的手,总是小青缠过来,她就轻轻推开,说“青儿别闹”。她不知道那些被她推开的瞬间,小青心里在想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在小青决意替她挡天劫的前一刻,小青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怨恨。
白素贞将小青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拭去小青眼角的泪:“以后姐姐天天牵你的手,好不好?”
小青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却弯起嘴角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又哭又笑,把白素贞也逗笑了。
“青儿,喝茶。”白素贞重新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时故意没松手,两人一起捧着杯子,十指微微交缠,小青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有躲开。
这年中秋的月亮格外圆,月光落在凉亭的石桌上,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小青一直没有松开白素贞的手。
平安的日子在第五年被打碎了。白素贞知道这一世法海还是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那天她正给小青龙族心法的入门要诀,山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浑厚的梵唱,震得洞府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小青手中的书卷掉在地上,脸色发白。
“姐姐,那是什么?”小青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梵音对妖类的天然压制。
白素贞将小青护在身后,走出洞府。山门外站着一个老僧,身披金红色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白眉垂到眼角,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白素贞认得他,化成灰都认得。前世就是这个人,一步步设局,一步步紧逼,逼得她水漫金山,逼得她被镇压雷峰塔下。
“阿弥陀佛。”法海单掌立于胸前,目光扫过白素贞,落在她身后的小青身上,微微一顿,“贫僧法海,云游至此,感应到此山妖气冲天,特来降妖。”
白素贞冷笑一声。前世她还客气一句“大师有礼”,这一世她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我们在此山修炼数年,从未害过人,大师何必咄咄逼人。”
法海眉梢微动,似乎没想到白素贞如此不客气。他手中念珠转了一转,语气还是那种慈悲为怀的调子:“妖就是妖,修得再像人,终究是妖。贫僧劝你一句,自行散去,莫要等贫僧动手。”
“若我不走呢?”白素贞向前迈了一步,气势全开,八百年道行的妖力倾泻而出,山风猎猎,吹得她衣袍翻飞。
法海眼中精光一闪,锡杖猛地跺地,地面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佛光从裂缝中涌出,化作一条锁链直扑白素贞。白素贞侧身避过,广袖一挥,一道青白相间的剑气斩出,将佛光锁链斩成两段。
法海脸色微变,他的佛光锁链是降妖至宝,一般妖类沾之即伤,这条蛇妖居然一剑就斩断了。思量间,白素贞已经欺身而上,掌中凝出一柄长剑,剑身流转着寒芒,每一剑都凌厉精准,直取法海要害。
“大胆孽畜!”法海怒喝一声,袈裟扬起,无数金色梵文从袈裟上飞出,在空中结成一座降魔法阵,兜头罩下。
白素贞知道厉害,正欲后撤,身后小青忽然冲了出来。
“不许伤我姐姐!”小青双手结印,磅礴的妖力从她体内涌出,化作一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将降魔法阵撞得粉碎。法海被反噬之力震退三步,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白素贞愣住了。小青的道行不过六百年,怎么可能击碎法海的降魔法阵?还没等她想明白,小青的身形忽然发生变化,碧青的蛇鳞覆满全身,身形暴涨,蛇尾横扫而出,将法海连人带锡杖抽飞出去。
更惊人的变化还在后面。小青额头上裂开两道细缝,一对莹白的角从裂痕中缓缓探出,龙角上流转着青色与金色的光芒,妖气与龙气交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小青的蛇尾末端开始分叉,鳞片翻起,露出下方金色的皮肤——那是龙尾。
龙。
白素贞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前世她从不知道小青是龙,小青自己也从未提起。或许连小青自己都不知道,或许知道却不敢说。龙族血脉在妖界是禁忌,龙族向来高傲,不与蛇族往来,一条蛇妖身上流淌着龙族的血,意味着上一辈有不可告人的秘辛,意味着腥风血雨,意味着追杀。
“青儿!”白素贞飞身上前,将正在变化的小青抱住。
小青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额头的龙角已经完全探出,洁白莹润,像上好的羊脂玉。她似乎被自己的变化吓到了,眼中全是惊恐和茫然,龙尾无意识地横扫,将山腰的几棵百年古松拦腰扫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