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车帘的缝隙,吹动两人衣摆。远处有一声不知名的鸟叫,又很快沉寂下去。
萧沧云忽然动了。
他转身,在包袱里摸索了半晌,翻出了那枚黑玉发冠和那枚银环耳坠。月光下,黑玉泛着幽暗的光,银环则反射出一线冷白,像一弯窄月落在他的手心里。
他将那两样东西握在手中,指节收紧,攥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一挥手。
东西砸在车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黑玉发冠磕在木板上,碎成几片;银环弹了一下,滚到角落里,落在阴影中,像一枚被丢弃的枯叶。
沈寒序的目光骤然变了。
他扑过去——动作极快,快到萧沧云没来得及反应。他一把抓住那枚银环,可碎片已经划破了他的掌心。锋利的切口很深,血瞬间涌出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落在车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沈寒序低头看着掌心的血,看了片刻,又抬头看萧沧云。
他的眼神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极淡的、近乎疲倦的冷。
萧沧云看着他掌心的血,自己也没料到会这么重。他本只是想摔碎那两样东西,摔碎那让他心烦意乱的念想。可他没有想到沈寒序会扑过去抢,更没有想到他会伤得这么重。
可那股火还烧着。烧得他胸口发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那火不因沈寒序的伤而灭,反而因为那些血,烧得更烈了。
“你在纬宜见的那个司马——”萧沧云的声音哑得像含了砂砾,“是你母亲那边的人?”
沈寒序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掌心的血,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萧沧云等了片刻,等不到答案,又开口:“你戴的那枚耳坠,那枚发冠——到底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还是那人送你的?”
沈寒序抬起头。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到底。
“萧景驰,”他说,“你少发疯。”
萧沧云没有答。他站在那里,手还握着那把碎山河的剑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沈寒序没有再看他。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几片碎玉和那枚银环。碎片很锋利,划破他另一只手的指尖,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块一块捡起来,握在掌心。
萧沧云的目光落在他流淌着鲜血的掌心上,目光沉沉。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他见惯了生死,见惯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见惯了人心隔肚皮。
可此刻,他看着沈寒序捡起那些碎片,就像看着自己这五年来攒下的恨,全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沈寒序。”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我知道你心里没有我。”
沈寒序没有抬头。
“可你知不知道,我当初说要娶你,不是因为你沈家那支笔,不是因为你那些算计,是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因为我认出了你。我以为你记得我,我以为你会等我。”
“从扶风郡那间书院里,你坐在亭子里,穿着一身月白袍子,坐在亭子里翻书——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沈寒序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碎玉,“这世间,我等了又如何。”
萧沧云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可你呢?你明明认出了我,却装作不认识。明明记得,却说你忘了。你把我当什么?当筹码,当棋子,当——替罪羊。”
他顿了顿。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在皇极殿上抱着他的尸身——那血是热的,烫得我手心发疼。我跪在那里,满殿都是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没有一个人替我说一句话。我跪了半个时辰,跪到膝盖失去知觉,跪到血在我身下凝成暗红的痂。我从殿上站起来的时候,我想的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惨淡地笑了一下:“可你到了南华,我跟着你。你去了清川,我也跟着你。你去东乡郡,我替你试药,把自己折磨得半死不活。我守了你七天七夜,守到你从鬼门关里回来。我以为那就是答案了——我以为,你至少会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可你呢?你夜里出去,见谁?去做什么?你跟谭雀说了什么?跟裴乐忧又有什么往来?沈寒序,你心里可有我一分?”
沈寒序没有抬头。
他握着那些碎片,站在马车边。夜风吹动他的衣摆,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低垂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萧景驰,”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得对。我心里没有你。”
萧沧云怔在原地。
“从五年前开始,就没有。”沈寒序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我收萧孜疫和萧汐颜,是因为他们像你——也不是因为你。我跟你走这一路,是因为我要去查我母亲的事。你萧家的仇,你父亲的死——这一切,与我沈家何干?”
他抬起头,看着萧沧云。他眼里的那一丝情绪,被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深处。
“你恨我,你觉得我害了你父亲的命。可萧景驰,你父亲不是你父亲杀的么?我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写一封折子,就能左右朝堂,就能逼死一位枢密院副使?”
萧沧云的手缓缓垂下,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