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廉。”
“都察院那边,你信得过?”
“信得过。”沈寒序说,“他和我父亲是同科进士,私交多年。而且,他与柳如晦有旧怨——当年柳如晦构陷周晴时,周廉就想扳他,只是一直没有实证。”
沈寒舟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笔,在卷宗上批了几个字,像是要继续批注。可笔尖在纸面停了一息,他没有落下去。
他放下笔,抬眼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已彻底暗了,廊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屋里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
“寒序,”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沈府的门,永远开着。但有一条——无论你查到什么,都要记得,你有兄长。”
沈寒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浮着几片碎叶。
他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嗯。”
沈寒舟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注。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寒序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着那杯凉透的茶,没有走。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哥,你查过母亲的事吗?”
沈寒舟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有一瞬的凝滞。“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沈寒序放下茶杯,“只是忽然想起来,母亲走的那年,我七岁。很多事,记不清了。”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母亲的事,父亲不许提。”
“我知道。”
“那你还要问?”
沈寒序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廊下那盏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灯笼,看了很久。
“我只是在想,她走之前,是不是已经知道,沈府的路,注定走不远。她走的时候,对父亲说了一句什么——我记得父亲后来很少提起母亲。”
屋里沉默了很久。
过了片刻,沈寒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孩子读书,让他们自己选路走。’”
沈寒序握着窗框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低声重复了一遍:“让他们自己选路走。”
他顿了顿,又说:“那哥,你选的路,是自己选的,还是父亲替你选的?”
沈寒舟没有答。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案上卷宗的边角,哗哗作响。灯笼在廊下摇晃,光影在窗纸上明明灭灭。过了很久,沈寒舟的声音才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像是隔着很长的一段岁月:
“寒序,有时候,选的路,和走的路,不是同一条。”
沈寒序没有说话。
他关上窗,转身,走到门口。他没有回头,只背对着沈寒舟,声音很平静:“哥,漳州仓的事,我会查到底。沈府清流之名,我会守住。不该欠的债,我会还清。”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沈寒舟独自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注。可笔尖在纸上游走了半晌,他忽然叹了口气,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夜风吹动窗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坐了很久,没有动。
夜深了。
扶风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