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的后院里,一个年轻书生正坐在廊下煮茶。茶壶冒着热气,茶香在夜风里散开。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面容清秀,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是新任郡守的幕僚,姓谢,从南华道调任过来,任职才不过三个月。
他往火炉里加了几块炭,正要往茶壶里续水,忽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他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煮茶,没有抬头。
片刻后,院墙上翻过一道黑影,稳稳落在院中。那人身形高大,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穿着一件玄色的夜行衣,腰间佩着一把剑。他站定后,没有急于靠近,先环顾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才朝廊下走来。
“谢公子。”他开口,声音低沉。
谢姓幕僚没有抬头。他拎起茶壶,给面前的茶杯注满水,才不紧不慢地道:“裴公子让你来的?”
“是。”来人走到廊下,却没有坐下,只站在阴影里,低声道,“裴公子让我告诉您——漳州仓的底稿已经落到沈寒序手里了。”
谢姓幕僚握着茶壶的手微微一停。他没有抬头,反而端起那杯刚沏的茶,低头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过了片刻,他放下茶杯,声音平淡无波:“让他查。”
“可是——”
“让他查。”谢姓幕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漳州仓的账册,只是一条引线。他越往下查,越会发现,那潭水底下的东西,根本不是他一个沈家二公子能翻得动的。让他查,等他查到了该查的地方——我们自然会收网。”
那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应了一声“是”,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里。
谢姓幕僚独自坐在廊下,望着那壶还在咕嘟冒泡的茶,伸手拎起来,给杯里续了点水。他忽然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沈寒序,你回天启,是以为天启才是你的棋局。可你忘了——棋局外的人,才看得清棋盘全貌。”
他将杯中的残茶泼在地上,然后起身,往屋里走去。夜风吹灭廊下的油灯,那一小片暖光在风里摇了摇,终于熄灭,整个后院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子夜,东溟道。
周盐商的宅子坐落在镇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与其他民宅毫无分别。可宅子后门通往码头的那条小路,今夜却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短打,像是个寻常的苦力,肩上扛着个麻袋。他走到后门时,没有敲门,只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开了,他推门,侧身闪了进去。
他穿过堆放杂物的后廊,沿着一条窄窄的甬道走到正院的书房门口。他停下脚步,轻轻叩了三下门,又叩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谁?”
“老周。把东西送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胖乎乎的脸,正是周盐商。他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那人,确认无误,侧身让他进来。
那人进了屋,将肩上的麻袋放在地上。麻袋里装的不是货物,是几卷用油布包裹的卷册。他解开系绳,将油布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这是最后一批了。”那人压低声音,“韩霆说,剩下的都在这里了。其他的,全烧了。”
周盐商走上前,蹲下身,拿起一卷,就着灯下翻了翻。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翻过,看到中间某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上,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小,像是什么人匆忙间写下的——“天启城中有内应,姓谢,名世安,现居扶风郡守府幕僚一职。”
周盐商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然后将纸条取下,就着灯火烧成了灰烬。灰烬落在灯盏里,熄灭了。
他合上卷册,看向那人:“送东西来的人,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有。韩霆让您转告那位——”那人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低声道,“让那位谢公子小心。沈寒序已经开始查漳州仓的事了。他手里有账册底稿,虽然不全,但足够扯出大半条线。”
周盐商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那人拱了拱手,转身从后门离开。
周盐商独自站在书房里,低头看着那堆卷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蹲下身,将它们一一放回麻袋,扎好口,提到墙角一只暗柜前,打开柜门,将麻袋塞了进去,锁好。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吹熄了灯。在黑暗里站了片刻,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什么人隔空对话:“沈家这小子……果然不好对付。”
他推开书房的门,消失在夜色里。